屋裡黑得徹底,只有薰香爐裡那點餘燼還泛著微光,像快嚥氣的螢火蟲。我坐在原地沒動,手還插在袖袋裡,指尖抵著那張殘紙的邊角。它硬邦邦的,硌得掌心發疼。
這疼讓我清醒了一點。
剛才吹熄燈的時候,我以為只要看不見,就能當這事沒發生。可現在我知道不行。這張紙不會自己燒掉,那些名字也不會從紙上消失。沈家三個族人,“己除”兩個字寫得跟刀刻的一樣,他們死的時候,說不定也像母妃那樣,被人按著頭灌下藥湯,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。
我慢慢把手抽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
窗外霧氣越來越濃,子時快到了。往常這時候,我會喝完最後一盞濃茶,等著迷霧升起,聽亡魂說那三句話。可今晚我不想聽。不是怕聽到什麼,是怕聽到了還得裝作不知道。我己經裝了太久。
手指無意識摸到腕骨,那裡空了一圈。以前總習慣轉藥玉耳墜,今天摘下來了,裡面藏著一片焦紙屑——是從白芷那個機關匣裡拓出的字跡。她說那是“意念殘留”,我不懂這些話,但我知道,人寫東西時的心思,有時候比字本身更真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看過太多脈象,辨過太多毒物,也翻過無數本不該被開啟的舊檔。每次查案,我都告訴自己:我只是個醫官,只管真相,不管後果。可這次不一樣。
如果我把這張紙拿出去,第一個遭殃的會是誰?是昨夜幫我混入庫房的那個雜役?還是替我壓下調檔記錄的小吏?他們不過拿了點銀子,做點分內之外的事,犯不著為此丟命。
我想起冷宮裡的藥爐。七歲那年,母妃躺在床上,臉色比窗紙還白。她拉著我的手說:“活下去,比什麼都強。”那時候我不懂,現在懂了。她是知道要死了,才逼我喝下那碗藥,才把我推出去活命。
可活著不是為了躲。
我忽然站起來,走到牆邊拉開藥櫃最底層的抽屜。木匣還在老地方,落了層薄灰。開啟後,裡面只有一枚紅繩結,褪成淺棕色,打的是江南常見的平安扣,針腳歪歪扭扭,像是臨死前匆忙編的。
我把它繞回左手腕上,繫了個死結。
轉身走回桌前,吹亮油燈。火苗跳了一下,照得牆上影子一晃。我盯著那影子看了會兒,伸手拿起藥玉耳墜,擰開空心處,把那片焦紙屑和殘紙一起放進去,再合緊。
燈芯噼啪一聲,炸出個小火花。
我坐回椅子,沒再看窗外的霧,也沒去想明天會發生什麼。只想了一件事:母族不該揹著通妖的罪名進墳地,我也不能再替別人診脈,卻診不出自己的根在哪裡。
天快亮了。
天剛亮,我係好紅繩結,把藥玉耳墜在掌心攥了片刻。它有點硌手,裡面塞著那張殘紙和焦屑,像藏著一塊燒紅的炭。我沒再看窗外的霧,也沒去想子時會不會響起低語——今天不是聽亡魂說話的時候。
是讓人聽見我說話的日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