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我係好紅繩結，把藥玉耳墜在掌心攥了片刻。它有點硌手，裡面塞著那張殘紙和焦屑，像藏著一塊燒紅的炭。我沒再看窗外的霧，也沒去想子時會不會響起低語——今天不是聽亡魂說話的時候。
是讓人聽見我說話的日子。
金殿上人己經站得差不多了。文官列左，武將居右，香爐裡的煙繞著樑柱打轉，誰都沒吭聲。我從偏廊走出來時，有人抬頭瞥了一眼，又飛快低下頭。一個女醫官出現在這裡本就不該，更別說是要提舊案。
我走到御史臺空位前站定，左手拇指摩挲了一下腕上的紅繩結。這動作我自己都沒察覺，但謝明棠看見了。他站在太醫院判的位置上，月白袍子沒沾一點塵，手裡還握著那根青玉藥杵。他輕輕咳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大殿都靜了半拍。
“臣，有舊檔呈驗。”我說。
沒人接話。幾位老尚書盯著我，眼神像是在看哪個不知死活的瘋子。三十年前的事，先帝都蓋了棺，誰還敢翻？
我打開藥玉耳墜的暗格，把那兩張紙片放在玉盤裡，托起舉過頭頂。“這是疫年水源記錄與調藥手令副本，字跡比對出自太尉府筆吏。當年三月初七，朔州礦脈封閉，私鑄生鐵轉運西郊冶坊，以防疫銅釜名義入庫工部丙庫。同日，沈氏族人三人被控通妖，斬於東市。”
我說得平，沒抬音量，也沒抖。就像在報一份尋常藥方：當歸三錢，茯苓五分，治不了的病，寫出來也得寫。
底下開始嗡嗡響。有人冷笑，說孤證不足信；有人說我身為廢妃之女，居心叵測，妄圖翻案。一個穿紫袍的老頭站起來，鬍子抖得像風裡的草：“你拿一張破紙就想汙衊朝廷重臣？先帝英明，豈容你這般褻瀆！”
我沒理他。目光掃過去，落在裴無涯身上。
他坐在列卿席第三排，一身錦袍晃眼，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不緊不慢。聽見動靜，他抬了下眉，嘴角一挑，居然笑了。然後他起身，整了整袖子，慢悠悠道：“諸位別急著罵人。那筆吏是我家養過的，死後葬在城南義莊，墳頭還立著碑。若需要，我可以把他挖出來對個話——雖然不能開口，但骨頭上的刀痕還能看得清。”
這話一齣，好幾個臉色變了。
他接著說：“排程防務的，是己故太傅之弟。他兒子現在戶部當差，每月初七都要去丙庫核賬。巧不巧？跟那份轉運記錄一個日子。”
他沒再多說，坐回去繼續轉核桃。可那一圈人，頭都低下去了。
我繼續道：“大疫非天災。水源中檢出‘腐心苔’，此物只生長於硫磺礦井深處，昭京周邊無此地質。而朔州閉礦前最後一份藥材申報單上，寫著‘用於煉製防疫散’，實則稀釋毒液，混入井渠。七日內全城發熱、嘔血、神志錯亂，百姓稱其為天罰。”
我頓了頓，看著那些垂著眼皮的大人們。
“可哪有什麼天罰？不過是有人借疫殺人，再嫁禍一族，平息怒火罷了。沈氏被定罪那天，詔書上寫的是‘通敵私鑄，引邪祟入城’。可真正私鑄的，是你們。真正通敵的，也是你們。至於邪祟……”我扯了下嘴角，“我看不出來，到底是誰。”
殿內徹底靜了。
連香爐裡的煙都不動了。
突然一聲拍案，一個紅袍官員跳起來指著我：“妖言惑眾！來人！拿下此女，押入大理寺審問！”
話音未落，殿外傳來整齊踏步聲。鐵甲相撞，唐刀擦鞘，一列禁軍列于丹墀之下，領頭那人披玄鐵鎧，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嘴角——陸沉舟。
他單膝點地，聲如洪鐘：“啟稟諸位大人，禁軍奉命護衛陳情者安全。若有當場拘捕、行兇傷人者，視為謀逆，格殺勿論。”
他說完，沒抬頭，也沒動。可手己經按在了錯金唐刀柄上。
剛才喊抓人的那位，慢慢縮回了手。
謝明棠這時才往前一步，聲音溫和得像在問早膳吃了什麼：“依《靈樞司密錄》第三條，凡涉陰陽詭案，可提請朝議複核，不受品級所限。沈醫官所呈證據己備案，立案複查程式即刻啟動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一句：“拒不應查者，視同預設罪責。”
沒人再說話。
我站在殿中央，把紅繩結從手腕解下來，高舉了一下。陽光穿過窗欞，照在那褪色的紅線上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像個孩子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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