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隨從牽著馬站在殿門外，車輪上的晨露還沒幹透。我看了眼謝明棠，他袖口微動，指尖朝左下方壓了半寸——那是我們之間約定的暗號，意思是“走東廊，別回頭”。我沒遲疑，抬腳就往偏門去。裴無涯跟上來時還在轉那對翡翠核桃，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小曲，像是剛從哪家賭坊贏了錢出來。
陸沉舟沒跟著走，但我知道他在。禁軍換崗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，原本該巡西角樓的隊伍改去了南門，連甲冑摩擦的節奏都不一樣了。這是他的手筆，不動聲色，卻把整個皇城的呼吸都調了個方向。
密室在太醫院後巷的地底下，入口藏在一排藥櫃之後。白芷原先做的機關被我拆了，現在是靠三重銅鎖加一道星軌圖才能開啟。裴無涯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扇子插進鎖眼試了試，搖頭：“你這地方比青樓還難進。”
“你要想逛青樓，出門右拐。”我順手把藥玉耳墜摘下來放在桌上，輕輕一旋，暗格彈開，那張殘紙和焦屑靜靜躺著，“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。”
他收了笑，站到桌邊，目光掃過紙片，沒碰。謝明棠隨後進來，月白袍子換了件灰青的短襟，腰間藥杵也沒帶。他坐下前看了我一眼：“紅繩結呢？”
“收起來了。”我說，“用不著掛在臉上給人看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再問。陸沉舟最後一個到，靴底沾著泥，進來就把門關死，咔噠一聲落了栓。他站著沒坐，手搭在刀柄上，像根鐵樁子戳在牆角。
“剛才那一齣，動靜不小。”裴無涯終於開口，摺扇輕敲掌心，“可也太順了。你們不覺得？我挖墳對骨頭這種話都說出來了，居然沒人跳出來駁我——連宇文烈的門生都閉著嘴。”
“因為他們知道，駁也沒用。”謝明棠聲音平，“那份轉運記錄是真的，筆吏的字我也核過三遍。現在誰敢應聲，誰就先落了下風。他們要的是時間，不是當場翻案。”
“時間？”我摩挲著耳墜內側的刻痕，“他們想幹什麼？重組名單？還是銷燬朔州礦脈的底檔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陸沉舟第一次開口，嗓音粗得像砂紙磨鐵，“但我今早接到報，西郊冶坊昨夜走了三輛大車，沒登記，也沒掛工部牌。守門兵說車上蓋著油布，沉得很，輪子壓進土裡兩寸。”
裴無涯眯起眼：“生鐵錠？”
“不像。”陸沉舟搖頭，“太重。一輛車至少三千斤，普通騾馬拉不動。我派人追了一段，車進了廢窯就散了，人不見了，車燒了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我盯著那張殘紙，忽然想起什麼：“丙庫每月初七轉運兩次……今天是幾號？”
“初六。”謝明棠答得快，“也就是說，明天才是真正的節點。他們不會等太久。”
“那就別讓他們等。”裴無涯笑了下，眼神卻冷，“我現在就去商會會館，幾家常走北地的商隊這兩天都在城裡。只要有人敢接私貨，我就能順藤摸瓜。”
“你出面太顯眼。”我說，“剛在金殿上說了那些話，你現在去查賬，等於舉著燈籠照人家藏東西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去查賬。”他晃了晃扇子，“我是去談生意。聽說最近硫磺漲價，我想囤一批——順便問問，誰家的礦還能出貨？”
我懂了。他這是要當誘餌，釣那些急於脫手私礦的人。
謝明棠沒反對：“我會讓靈樞司壓住三省文書流轉，所有涉及工部排程的公文，必須經我簽押才能放行。他們想走正規渠道補漏洞，沒那麼容易。”
“禁軍這邊。”陸沉舟接話，“我己經換了巡防路線，宮門出入都要驗雙符。另外，昨夜起，所有進出太尉府舊邸的人，都會被記下身形、步態、佩飾。我不信他們能全換臉。”
我點頭，把耳墜重新戴上：“我現在回去整理證據鏈。之前只顧著拼真相，有些程式上的空子沒堵死。比如水源檢驗是誰經的手，腐心苔的樣本有沒有備份——這些一旦被挑出來，就成了他們反咬的由頭。”
“你小心點。”謝明棠突然說，“你現在是靶心。太醫院也不一定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站起身，“所以我不會在藥廬待太久。看完卷宗就走。”
裴無涯也站起來，拍了拍衣袖：“那咱們就這麼定？各走各的路，有訊息用鴿哨傳？”
“不。”謝明棠搖頭，“鴿子太容易被截。用舊法：子時在城南義莊外的槐樹下埋竹筒，三短一長劃痕為記。只有我們西個人知道位置。”
“你真把那墳場當自家後院了。”裴無涯嘀咕。
“比某些人的商會會館安全。”謝明棠淡淡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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