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把最後一縷發片壓進鬢角，手指在沈知微耳後一按，咔噠輕響，聲帶銅環嵌進衣領暗槽裡。她退後兩步，歪頭打量：“行了，現在你不是太醫院那位冷臉女醫官，也不是什麼隱閣少閣主——你是西郊藥園上個月剛除名的管事柳三娘，回崗複查舊賬的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圓鬟髻，指尖滑過額前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。溫水泡過的牛皮混著松煙調色，貼在臉上有點發緊，但不疼。青黛手藝越來越熟，連我左眉梢那道小時候抓藥時被陶罐劃出的細疤都給蓋得嚴絲合縫。
“口音呢？”我開口，聲音比平時低半度，帶著點北地特有的捲舌尾音。
“沒問題。”她點頭，“你說話像她，走路也像她。就是眼神還得收著點——柳三娘膽小，見人先低頭，你這會兒倒像是要去抄人家祖墳。”
我沒吭聲，把登記簿往腰間革帶上一掛，又檢查了藥囊和機關匣。東西都在，沒動過。左臂包紮處還是有點癢，但我己經習慣這感覺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，“再晚天就黑透了，守門的換班可不等人。”
青黛沒攔我，只遞來一塊油紙包著的薄荷膏：“腋下抹一點，體溫檢測那關才好過。別貪多，抹多了味道衝，反倒惹疑。”
我接過，順手塞進袖口夾層。她轉身收拾桌上剩下的顏料和工具，動作利落。我知道她不會跟我去西郊，她的任務到這兒就完了。接下來的路，得我自己走。
外頭風不大，但吹在臉上有點涼。我沿著巷子貼牆根走，腳步放得慢，肩膀微微縮著——柳三娘就是這種走路姿勢，三年前我在藥園查疫病死因時見過她兩次。膽小，話少，翻賬本比吃飯還認真。
藥園大門在西郊坡頂，夜裡不開正門，只留側廊一道拱門進出。我到的時候正好是換崗前一刻，巡邏隊剛轉過去。第一道關卡亮著紅外燈，守衛伸手要牌。
我低頭遞出腰牌。青黛的手藝真不錯，背面螢石粉嵌得均勻，光一照，暗紋清清楚楚。守衛瞄了一眼，點頭。
第二關測體溫。我悄悄抹開薄荷膏，伸手往銅盤上一搭。涼意順著掌心竄上去，機器“滴”了一聲，綠燈亮了。
第三關問口令。守衛抱著刀站在燈下，眼皮都沒抬：“今日閉園？”
我盯著他靴尖上的泥點，聲音壓低：“霜降閉園。”
他嗯了聲，側身讓開。
我低著頭快步穿過拱門，腳踩進廊道陰影裡那一刻，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咳嗽。是老毛病的乾咳，斷斷續續，聽著像藥園東廂那位賬房先生。
我攥緊登記簿，繼續往前走。廊道兩側都是封閉的庫房，窗縫裡透不出光。只有盡頭那間屋子亮著燈，門縫底下漏出一線昏黃。我知道那是誰住的地方——新任總管事趙五爺，原是宇文家旁支遠親，半年前調來的。據說是個人物，記性好，脾氣燥，最恨別人翻舊賬。
我走到門前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屋裡翻紙的聲音停了。
我又敲一下。
門吱呀拉開一條縫，一股陳年墨和黴草藥混在一起的味道飄出來。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裡面，手裡還捏著半頁賬冊，眼睛眯成一條線。
“誰？”
我低頭，把登記簿捧到胸前：“回趙爺的話，柳三娘。奉令複查舊賬，今日到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