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了一條縫，黴味混著墨臭湧出來。我低頭站著，登記簿捧在胸前，手指捏著紙頁邊緣微微發顫——柳三娘翻賬本前總這樣。
趙五爺眯著眼打量我，半截賬冊還攥在手裡：“你不是上個月被趕出去的？怎麼又回來了？”
“回趙爺話。”我聲音壓得低，尾音帶點北地捲舌，“園裡差人複查舊賬，點了我的名。說是……上頭交代的。”
他鼻腔哼了一聲，側身讓開：“進來吧。別碰不該碰的東西，否則我不認你是誰趕出去的。”
我低頭跨過門檻，鞋底蹭掉一點泥，在地上留下半個印子。屋裡昏暗，只一盞油燈擺在桌角，火苗歪著，照得牆上的影子亂晃。灶膛冷的，案上硯臺壓著幾張單據，香爐裡積著灰，角落還有個半空的藥匣，標籤朝下，看不清名字。
我走到桌邊，翻開登記簿，指尖故意在紙面上滑了一下，像柳三娘那樣舔了舔才往下寫。趙五爺站在旁邊沒動，呼吸沉，目光黏在我後頸上。
“三個月前那批紫河車藥材。”我慢吞吞開口，“標註‘封’字的那幾箱，去向沒記全。我查了出入庫單，少了一整份簽收記錄。”
他眉頭猛地一跳。
“你管那麼多幹什麼？”語氣陡然硬了，“那種貨不是你能問的。”
“我不是有意多嘴。”我縮了縮肩膀，筆尖頓住，“可賬對不上，回頭追究起來，我又得背鍋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兩秒，忽然冷笑一聲：“那批貨是為大典備的，你懂什麼！”
空氣一下子繃緊。
我手心出汗，但臉沒抬，只讓筆尖輕輕抖了一下，像是被嚇住了。心裡卻猛地撞了一下——大典？昭京最近唯一的大典，就是三日後太廟秋祭。
還沒來得及再套一句，趙五爺突然反應過來，臉色一變，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摔。
“哐當”一聲，瓷片濺到我鞋面上。
幾乎同時，窗外紅光一閃，接著是第二道、第三道，圍成一個圈，把屋子照得通紅。我聽見鐵鏈絞動的聲音從西面圍牆上傳來，咔噠咔噠，像是某種機關正在閉合。
門在我背後“砰”地落下，插銷自動鎖死。
我緩緩蹲下，假裝腿軟站不住，實則迅速把登記簿塞進灶膛，抽出一根燒焦的柴棍撥了撥灰，蓋住紙角。抬頭時，趙五爺己經退到牆角，手按在一塊鬆動的磚上，正要往裡鑽。
我沒攔他。現在攔不住，也不該攔。
他身後衝出兩個黑衣人，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，後門吱呀響了一下，人沒了。
屋子裡只剩我一個。
但我聽得見外面的腳步聲，一圈圈逼近，火把映在窗紙上，影子晃得厲害。有人在外頭喊：“屋裡的人聽著，放下手中物，雙手抱頭出來！”
我沒動。
左手悄悄探進袖口，摸到藥囊最淺一層的小布包——假死散。青黛配的，說是一吹就暈，能挺半炷香。我沒打算真用，但得讓它在手裡。
右手摸了摸耳墜，玉面冰涼。這玩意兒今天沒用上，以後再說。
我慢慢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走到門邊聽了聽。門外至少六個人，佩刀颳著石板地，腳步錯落有致，訓練過。
窗戶被鐵條焊死了，頂部有通風口，但夠不著。桌上硯臺底下露出半截銅線，連著牆角那個香爐——果然是聯動警報，一動登記簿就會傳信出去。
難怪趙五爺摔杯子那麼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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