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前的石室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。一滴，兩滴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像壞掉的更漏。血竭跪在地上，右肩塌著一塊，墨綠勁裝吸飽了血，沉得往下墜。我沒動，也沒去扶他。這時候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觸發什麼——牆上的符文、熄滅的燈臺，甚至腳下這寸乾淨得不像話的地。
我低頭看他一眼，聲音壓得平：“她說話的時候，風從哪邊來？”
他喘了口氣，嗓音沙得像磨刀石：“後頸……涼了一下。”
“燈焰呢？”
“沒晃。”
我點頭。和我想的一樣。那不是幻術，是障眼法。風是人為的，燈焰不搖，說明熱源穩定，人不可能憑空消失。她還在。
我慢慢蹲下，指尖蹭過燈臺底部，沾了點黑灰。湊到鼻尖一嗅——松香混硃砂，還有點焦紙味。不是指甲，是寫字燒剩的紙片。火裡燒的是名字，不是人。這話突然跳進腦子，可我確定自己沒聽過誰這麼說。
閉了閉眼，把雜念甩出去。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。
血竭撐著地想站起來，膝蓋一軟又跪回去。我伸手按住他左肩，脈象浮而亂，失血不少，但沒中毒。還算運氣好。我從藥囊裡摸出止血散，抖在他傷口上。他悶哼一聲，沒躲。
“別死在這兒。”我說，“任務沒完。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，嘴角抽了抽，像是笑，又不像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手指順著符文划過去。歪歪扭扭的古巫族字，和我在太醫院藏書閣翻到的殘卷有點像。只是那些字講的是疫病解法，這些……更像是某種標記路線的東西。我盯著其中一段重複出現的紋路，忽然想起白芷提過一句——社稷壇地下有條廢棄支道，圖紙上沒標，是她修機關時撞見的。
難道這就是？
還沒想完，頭頂忽然一涼。霧氣從西面八方湧進來，像墨汁倒進水缸，眨眼就糊滿了整個石室。子時到了。
耳邊響起三句話，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先後。
第一句：“她在說謊……路是她畫的，但腳不是她控的。”
第二句：“火裡燒的是名字，不是指甲。”
第三句：“記住……你母親沒寫完的那頁，在你夢裡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沒眨眼，也沒呼吸。三句話夠短，也夠亂。亡魂執念深的會繞圈子，記憶斷的會漏關鍵，還有的純粹發瘋。但這三句不一樣，像是拼圖的三塊邊角，故意擺在我眼前。
“路是她畫的，但腳不是她控的”——慕容雪設了局，但她控制不了所有人。有人不聽她的。
“火裡燒的是名字”——那團灰白東西是寫過字的紙，燒了滅跡。誰的名字？為什麼要我看見？
最後一句……我捏了捏耳墜。它居然有點溫，像剛曬過太陽的玉。以前用能力從沒這樣過。這次的低語不是隨機來的，是衝著我來的，甚至可能是衝著母妃那碗藥來的。
我把炭屑抹在掌心，對著殘餘的藍火光看。松香做引，硃砂定形，這是舊時密報常用的配方。燒了半張圖，留下另一半讓人猜。高明。
再看牆上符文，走向和炭屑還原的輪廓對上了——一條從祭殿通向西北角地井的暗道，拐了七道彎，終點是個小圈，旁邊刻了個眼睛圖案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慕容雪不是來警告我的。她是被逼出來的。有人要她露面，要她說話，要她留下破綻。她嘴上說著“你走的是我畫的路”，其實是在告訴我：**這路不是我讓你走的，是你非走不可**。
她那一句“有人記下你每一次入霧”，聽著嚇人，細想漏洞百出。真有內應，何必等到現在？真能監控我，早該動手抓我煉鬼僕了。她是在詐，詐我的反應，詐我的破綻。
可惜她忘了，我聽死人說話聽得多了，活人撒謊反而更好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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