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的燈油快燒盡了,火苗一跳一跳地映在石牆上,像誰在眨眼睛。我坐在鐵椅對面那張矮凳上,左臂剛包紮過,布條滲出點紅,不致命,就是走路時血會順著肘窩往下淌。我沒換衣服,只是把外袍脫了搭在肩上,怕沾了灰不好洗。
慕容雪被鎖在鐵椅裡,手腳都扣了鎮魂鏈,頭微微低著,髮絲垂下來遮住臉。她沒暈,也沒裝死,呼吸勻得很,像是在等我說話。
我沒急著開口,先從藥囊裡摸出幾張符紙殘片,攤在面前石桌上。是她在望舒觀用過的,邊緣焦黑,筆跡歪斜,有三處勾畫明顯出錯——一道符要是畫錯了半筆,別說召鬼,連香爐裡的灰都吹不起來。
“你這手穩得不如從前了。”我把殘片排成一行,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處斷痕,“以前你在西坊亂葬崗畫引魂陣,一筆到底,連風都吹不斷。現在?抖得像凍僵的貓。”
她沒動。
我又掏出一塊玉珏,半塊,邊緣參差,是我從她袖子裡搜出來的。我從自己貼身藥囊裡取出另一半,拼上去,“咔”一聲,嚴絲合縫,顯出兩個字:往生。
“這玉,是誰給你的?”我把拼好的玉珏推到她眼前,“國師殘魂,還是他手下某個跑腿的傀儡?”
她終於抬頭了,眼白泛青,嘴唇乾裂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抽筋。
“你以為……你能懂?”她聲音啞得厲害,但還能說,“你聽見霧裡亡魂說話,就覺得你懂生死乾淨?你不髒?你喝的藥、走的路、殺的人,哪一樁不是髒的?”
我沒接這話,只從懷裡拿出一本薄冊子,封面是粗麻紙,邊角磨得起毛。我翻開第一頁,念:“子時三刻,潛入西坊亂葬崗,取走七具童屍,替換為草人;寅時二分,借雨霧移走城南米鋪賬冊,改‘赤字’為‘盈餘’;辰時五刻,遣陰僕潛入太醫院後巷,盜取‘安神散’配方……”
我一條條念下去,一共十八條,時間、地點、動作,清清楚楚。
她瞳孔猛地一縮,整個人繃首了,鎖鏈嘩啦作響。
“不可能!”她咬牙,“這些事沒人知道!你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每動一步,都有人在記。”我把簿冊合上,輕輕拍了拍,“你以為你在佈局?其實你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粒灰。國師殘魂要的根本不是你的萬鬼朝宗,是他自己的往生大陣。”
她愣住了,眼神一點點渙散,像是突然被人抽了脊樑骨。
“你說你是為了純淨亡魂?”我往前傾了點身子,“可你知道他拿那些童男童女的魂魄幹什麼嗎?當柴燒。當引子。當祭品,點燃以我血脈為核心的陣眼。三十年前的大疫,就是因為這陣法中斷,死了幾十萬人。現在,他又來了。”
她嘴唇哆嗦著,忽然笑了,笑聲乾澀得像砂紙磨牆。
“我不是主謀……我只是想變得乾淨……他說只要我能煉出無垢靈魂,就能超脫……就能不再被埋在土裡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,眼淚流下來,不是哭,更像是某種液體不受控制地往外冒。她脖子上的鎮魂符微微發燙,壓住了她最後一絲馭鬼之力。
我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後抽出一根銀針,在她手腕內側輕輕刺了三點,脈象起伏正常,呼吸節奏沒變,說的是實話。
我把她的供詞謄了一遍,寫在密箋上,摺好塞進特製藥匣,匣底機關“咔”地一響,鎖死了。我把它放進牆角暗格,拉下機關栓。
最後我看她一眼,她己經不說話了,癱在鐵椅上,嘴裡反覆唸叨:“我不是主謀……我只是想幹淨……”
“你想淨化亡魂,卻不知最髒的,是你心裡那點執念。”我說完,站起身,膝蓋有點發僵,左臂的傷又開始抽痛。
燈油終於燒完了,火苗閃了兩下,滅了。
地牢裡只剩下一盞未點的備用燈,和牆上那道我影子的輪廓。
我站著沒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