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的燈滅了，我站在原地沒動，影子貼在牆上像塊舊布。血竭己經在門外等了半炷香，見我出來，一句話沒說，遞來一塊疊得方正的青布巾。他手上的繭蹭過我手腕，把滲血的舊布條解下來，重新纏好左臂。動作熟得很，像是做過上百回。
我們走暗道回隱閣，他前頭帶路，腳步輕得踩不出聲。我後頭跟著，藥囊空了，裡頭只剩點碎紙屑和半根斷針。走到第三道石門時，聽見裡頭有動靜——白芷在哼小調，調子跑得離譜，但情緒到位。
門開時，裴無涯正靠窗坐著，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嘩啦響。他抬眼看了我一下，扇子敲了兩下掌心：“出來了？她招了？”
我沒答，徑首走到桌前，從懷裡取出那個特製藥匣。機關“咔”一聲彈開，我把密箋抽出來，放在桌上。謝明棠放下卷宗走過來，戴上薄綢手套接過紙頁，一行行看下去。他眉頭松的時候，白芷蹦到桌邊，差點打翻茶杯。
“全說了？”她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。
“十八條行動記錄，一條不差。”我把玉珏殘片也攤出來，“往生”兩個字拼得嚴絲合縫，“她不是主謀，只是被人牽著走。”
裴無涯笑了一聲，把扇子收了，擱在窗臺上。“我就知道，這種人撐不了多久。心裡藏個‘乾淨’的念想，比刀架脖子還難受。”
謝明棠看完最後一行，輕輕把紙放回匣中。“證據封存，明日上奏。黃司、白司編制即刻裁撤，十二司己有八司易主。這次，是真的動了根子。”
白芷一拍桌子跳起來：“那我以後能光明正大修機關了？不用再躲地窖裡焊銅管了？”
“給你建座樓。”裴無涯懶洋洋接話，“掛滿會唱歌的銅鈴，風一吹，整條街都聽你鬧。”
她咧嘴一笑，轉身就往機房跑：“我現在就畫圖紙！你們等著看會噴火的兔子！”
“別炸了屋頂。”我在她身後喊了一句。
她頭也不回地揮揮手。
謝明棠把藥匣鎖進暗櫃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：“去換件衣服，別讓血把椅子染紅了。”
“這把是新的，不心疼。”我坐下，摸了摸耳墜，轉了兩圈。
他沒再說什麼，只從袖裡掏出個小瓷瓶，推到我面前。開啟一看，是我慣用的活血膏，新配的，還帶著點薄荷氣。
裴無涯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石桌邊，從暗格裡拎出一罈梨花白，泥封拍掉，倒了五杯。酒香立刻散出來，混著後院剛點起的燻草味，竟有點像過年。
“喝一口？”他遞來一杯。
我接過，沒碰唇，先聞了下。清甜，不雜，沒動手腳。
“你要是敢下藥，我拿你當試毒靶子。”我說。
“我哪敢。”他聳肩，“上次你把我書房燻了三天，我還記著呢。”
血竭這時走了進來，站到院門邊上，沒坐。裴無涯舉杯衝他晃了晃，他沒接，只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，飛刀歸鞘的聲音很輕。
“今夜無霧。”我說著，取下累絲銀簪，彎腰插進石桌旁的機關孔。地面微震，一圈淡光從牆基升起，隱閣的防護陣法開了。外頭的腳步聲、巡更的梆子，一下子都遠了。
“難得清淨。”謝明棠終於坐下，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“諸位辛苦。”
白芷這時抱著個機關鳥跑回來，三枚星火彈裝好了，一按機關，“嗖”地射上天。空中炸出三個字：贏定了。歪歪扭扭，最後一個“了”還缺一撇。
“挺精神。”裴無涯點評。
“你行你放一個？”她叉腰。
“我不如你。”他舉起雙手，“認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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