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偏西，子時剛過。
我還在院裡坐著，茶杯底那口酒沒喝完，涼了，浮著一層薄灰似的月光。海棠枝上那個小芽苞還藏在樹皮縫裡，我沒再說話，怕驚了它。風停了，簷下銅鈴一聲沒響，連血竭站在門邊的影子都靜得像畫上去的。
可就在這時候，腕骨突然一麻，像是有人拿冰針扎進骨頭縫裡。我低頭看了眼左手——舊傷處原本只是隱隱發脹，這會兒卻像有根鏽鐵絲在肉裡來回拉扯。藥玉耳墜也震了一下，不是風吹的，是它自己在轉，轉得極慢，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推著走。
我猛地抬頭。
地基那圈淡光沒了。前一刻還亮著的陣法紋路，此刻黑得跟沒存在過一樣。石桌上的機關孔插著累絲銀簪，可地面毫無反應，連震動都沒有。我伸手去拔簪子，指節剛碰上金屬，一股腥氣撲面而來——不是雨後土腥，也不是腐草味，是死人指甲泡在井水裡十年才養出來的那種腐臭。
霧從地縫裡冒出來。
不是昭京常見的白霧，是黑的，濃得像墨汁滴進水缸，緩緩往上翻。它不飄，是“爬”，貼著地面向外蔓延，碰到牆角青磚，磚面立刻泛出暗綠黴斑，簌簌往下掉渣。
我站起身，左臂壓著傷口往回收力，右手把銀簪攥緊了。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人，遠處牢獄方向傳來“嘣”的一聲脆響，像是鐵鏈崩斷。接著又是幾聲，接連不斷，清清楚楚。
黑霧中竄出幾個影子。
跑得歪斜，腳步拖沓，可速度極快。他們穿著押解囚服，袖口撕裂，腳鐐斷了一半，掛在踝骨上晃盪。臉看不清，但眼睛是灰的，整片眼白蒙著層濁膜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換了芯子。其中一個經過院牆拐角時撞上了石頭，頭一歪，脖子發出“咔”一聲，也沒停下，繼續往前奔。
是之前抓回來的新敵成員。
全該鎖在地下三重鐵籠裡，鎮魂符貼了七道，連呼吸都受壓制。現在不但脫困，還被人重新點火，成了行屍走肉般的傀儡。
我盯著那股黑霧源頭，它不再擴散，反而開始往中間收攏，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捏合一團溼泥。霧心微微鼓動，忽然傳出聲音——不是從耳朵進來，是首接鑽進腦仁裡，忽男忽女，忽老忽少，斷斷續續：
“棋未終……局未散……”
話音落，霧縮成一線，順著地縫鑽了回去。地面恢復平靜，黴斑也不見了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只有那幾道逃走的人影，還在夜色裡越跑越遠。
我站在原地沒動，手裡的銀簪尖端微微發燙。左臂的疼退了些，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還在，像有根線拴在我後頸上，另一頭埋在地下深處。
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，天快亮了。
子時剛過，天還黑著，院裡的霧沒散乾淨。我站在原地，左臂那道舊傷像是被人拿鈍刀來回割肉，疼得發麻。銀簪還在手裡攥著，尖端微燙，像是剛從火裡抽出來。剛才那股黑霧爬過地面，陣法紋路一滅，連帶著整個隱閣的機關都啞了火。我盯著地縫，那地方現在看著跟沒事一樣，可我知道，它底下有東西在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