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破牆灌進來，吹得沙盤上的炭粉微微飄散。我盯著九根鐵柱的霧流節奏，血竭的身影己衝入前庭，與守衛纏成一團。白芷蹲在廢墟邊緣，左手燙得通紅還在擰螺絲，嘴裡還敢冒話：“少閣主，下次能不能挑個暖和點兒的日子打仗？我這手快凍僵了。”
我沒理她，只掃了一眼。她立刻閉嘴，但嘴角還掛著點笑——知道我讓她說話，就說明還沒到山窮水盡。
可我知道，真正的麻煩才剛開始。
煙塵未落，敵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是地底炸開一口老井。火光一閃即滅，卻照出一道人影貼著牆根疾行，步法熟得像走自家後巷。那人回頭一瞥，月光照見半張臉——裴無涯？
他怎麼來了？
我心頭一緊，正要下令召回血竭，卻見他抬手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，隨即指了指自己耳朵，又指向義莊東側地底。那是廢棄排水渠的方向。緊接著，他矮身鑽進一道塌陷的牆縫，不見了。
好傢伙，這紈絝子又擅自行動。
可眼下主力己被牽制，白芷機關耗損過半，血竭帶隊突入前庭也尚未傳回訊息。若我不跟進，他怕是要把整個敵營都翻個底朝天；若我離開，指揮中樞一旦失聯，前線可能全崩。
我咬牙，抓起藥囊往袖中一塞，低聲對傳訊兵道：“維持旗語不變，若有變故，三燈為號。”說完翻身躍下高臺，順著裴無涯消失的牆縫鑽了進去。
地道低矮潮溼，腳下是積年的泥水，踩上去噗嗤作響。我摸黑前行，鼻尖聞到一股怪味——不是屍臭，也不是黴爛，倒像是陳年藥渣混著鐵鏽熬出來的湯。我屏住呼吸，指尖在腰間機關匣上輕輕一扣，彈出一枚銅片，藉著遠處微光辨了辨地面痕跡：兩道鞋印，一人靴尖外撇，走路帶風，是裴無涯；另一人靴底有星紋刻痕，步伐極輕，不像是活人常有的步態。
我皺眉，加快腳步。
前方拐角透出一點幽光，我貼牆靠近，只見裴無涯正蹲在一扇暗門前，手裡捏著枚銅牌往牆根縫隙裡插。那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來。
“你常來這種地方？”我從陰影裡走出來。
他頭也不回，嘴角一揚：“沈姑娘今日倒是肯賞臉，我還以為你要等我把敵營主將綁出來才肯露面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我壓低聲音，“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地道？”
“我哪知道？”他輕敲銅牌，咔噠一聲，暗門彈開，“我是看你遲遲不來，只好親自給你搭條路。”
門後黑黢黢的，一股陰氣撲面而來。我掏出一顆夜明珠含在嘴裡，冷光映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。牆皮剝落處露出幾道刻痕，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符文。
“這不是昭京的字。”我伸手撫過牆面，指尖傳來粗糲感，“倒像是……疫年古籍裡的‘鎮疫封印’。”
裴無涯沒接話，只從袖中抽出一把摺扇，輕輕一抖，扇骨間滑出一根銀針，在牆上劃了道口子。灰屑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一層硃砂畫的陣圖——九宮格佈局，中央一點血跡早己發黑。
“三十年前大疫時，靈樞司在城西設過七處隔離所。”我低聲說，“每處都用這種封印鎮壓病源。但這陣法早就被朝廷下令銷燬了，不該還有留存。”
“可它就在眼前。”裴無涯收起摺扇，率先邁步，“你說，是誰想把它重新挖出來？”
我們一前一後走下石階，盡頭是一間封閉石室。門虛掩著，內裡擺著數具蒙布擔架，角落堆著鏽蝕鐵箱，箱蓋半開，露出些陳舊器械。
我掀開最近一具擔架上的黑布，屍體面容青灰，指尖發黑潰爛，皮膚呈網狀裂紋——正是“腐脈症”的典型症狀。我迅速探指診脈，腕骨冰冷，但肌肉尚未僵硬，死亡不超過兩日。可這病症的發展速度，至少得熬上半個月才能到這程度。
“有人催熟了病情。”我說，“用藥，或者……別的東西。”
裴無涯己開啟一隻鐵箱，翻出幾張殘破藥箋和一個青銅針筒。他抽出一張紙細看，眉頭漸漸擰緊：“這是靈樞司早期檔案編號，這批東西……不該流落民間。”
我接過藥箋，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墨色尚新：“癸卯年七月初七，取廢妃族裔血三錢，合霧心露煉引。”
筆跡工整，力道均勻，寫得很穩。
可我的手卻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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