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沒有燈，也沒有風。
只有霧，從地縫裡往上冒，一縷一縷，貼著地面爬，像有手在底下推著。我站在門口沒動，聞到了一股味兒——燒紙混著鐵鏽，還有點甜，像是誰把糖撒進了棺材灰裡。
子時快到了。
我知道這味道不對勁，可我己經不是第一次聞見它了。七歲那年母妃嚥氣前，冷宮牆角的香爐就冒出過一樣的煙。那天她給我喝了碗藥，說：“以後聽見聲音別怕，聽清楚就行。”
我沒怕。我只是把手伸進藥囊，摸出一小撮清心草塞進嘴裡。嚼了幾下，舌尖發苦，腦袋也清醒了些。
屋裡是圓的，不大，一圈石牆圍成個罈子樣，中間焦黑一片，像是有人蹲那兒燒過東西。地上畫著圈，九個紅點繞成環，西北角缺了一塊。我認得這個陣，上回在疫區破活屍案時，翻過一本殘冊，上面叫“九嬰血引”，說是能借死人怨氣開陰門。
但現在沒人，也沒屍。只有霧越來越濃，貼著腳面走，涼得像是井水泡過。
我走到圈子中央，盤腿坐下。心跳有點快，但脈象穩。我把累絲銀簪捏在手裡，拇指摩挲耳墜，等那個時間點。
子時一到，霧忽然不動了。
第一句話是從左邊傳來的，細，顫，像個孩子：
“……她沒燒完……醫案……藏在灰裡……”
我眼皮跳了一下。七歲那年，母妃燒了一夜醫案，我躲在屏風後頭看。最後一頁掉在地上，她沒踩，也沒撿，只看著火，說了句“留一張也好”。我當時不懂，現在明白了——她是故意留下的。
第二句是從頭頂飄下來的，女聲，壓得很低，像在哭：
“……癸卯年七月初七……血不能用……會喚醒它……”
我手指一緊。那是母妃被賜死的日子。也是我喝下那碗藥的日子。蠟丸還在袖子裡，裴無涯給我的，寫著“廢妃沈氏血樣留存”。原來他們早知道她的血有問題，所以才不敢用？可為什麼又要抓我？
第三句是從地下冒出來的，沙啞，斷在半截：
“……你母親……看見了……所以才被賜死……”
話音落的瞬間，霧退了半寸。
我坐在原地沒動，掌心全是汗。三句話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字，可每一個都像釘子，往腦子裡敲。
母妃不是病死的，也不是罪有應得。她是發現了什麼，才被人滅口。而那本《昭京大疫病源錄》，根本不是記錄疫情的書——是儀式手冊。三十年前那場大疫，不是天災，是人禍。有人拿百姓當祭品，想開門，結果失敗了。母妃發現了真相，所以被除掉。
現在這些人又來了。他們修排水道，佈陣圖，收毒菌，還偷了母妃的血樣。他們要重來一次。
但他們不知道，母妃當年留了後手。她把關鍵一頁藏在灰裡，讓我親手碰過。那紙上有個指印，和我七歲時留下的一模一樣。他們以為我在查案，其實我早就是證據的一部分。
我慢慢站起來，腿有點麻，但站得穩。
走到西北角，那裡磚頭鬆動。我蹲下，用銀簪撬開一塊，裡面藏著半張焦紙。展開一看，字跡殘了，只剩幾行：
“……逆血為引，則往生門開……然沈氏血脈純陽，不可妄用，恐召霧中回應……”
我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原來如此。
我不是他們的工具。我是剋制他們的藥。母妃餵我那碗藥，不是害我，是護我。她用自己的命，把我變成能聽亡魂說話的人。她知道總有一天，會有人再動這個陣，而我能聽見那些不肯閉嘴的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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