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著藥玉耳墜壓著的三行指令,炭筆還握在手裡,筆尖懸在“東側塌井道”上方,遲遲沒落下第二個字。陸沉舟走了快一個時辰,院裡再沒響動,連風都靜了。日頭偏得更狠,窗紙上的影子縮成一條細線,貼著牆根爬上了藥櫃腿。
耳墜冷光一閃,照見我指節發白。
那光晃了一下,像小時候母妃焚族譜那一夜,火苗竄起來時映在銅盆上的反光。她站在冷宮角落,披散著頭髮,手裡攥著半卷燒了一半的布帛,嘴裡念著什麼,我沒聽清。雨潲進來,打溼了她後背,她也沒動。我就蹲在門後,抱著膝蓋,看著火一點一點吞掉那些名字——沈家十七口,三代行醫,一夜之間成了“通妖逆黨”。
後來她在床前摸我的頭,說:“莫回頭。”
我閉了下眼,再睜開來,耳墜還在,藥櫃還在,炭筆尖也還在紙上戳著。可腦子裡全是亂葬崗邊上那些孩子,蜷在草堆裡,臉青紫,嘴角流黑水。三十年前的大疫,說是天降災禍,可誰見過疫病只殺瘦弱不碰權貴?誰見過死人身上沒腐爛卻指甲發藍?
茶盞還在牆角碎著,是我剛才砸的。碎片扎進泥地,像幾片黑牙。
我站起身,走到藥櫃前,拉開最底下那個暗格。布帛卷得很緊,邊角己經磨毛。我把它攤開在桌上,和地圖並排放著。一邊是母族名錄,一邊是排水渠節點。左邊寫著“沈明遠,三十八歲,太醫院供奉,毒發於寅時三刻”,右邊標著“西坊第七閘,子時末水流減緩”;左邊是“沈雲娘,七歲,隨母囚冷宮,卒於疫夜”,右邊是“廢織造局井道,通地下廊”。
我用指腹一個個划過去。這些名字,不是案卷裡的墨點,是活過、哭過、喊過的人。他們死的時候,沒人替他們說話。現在有人要重演當年那一套,借工程之名,行血祭之實,把昭京變成又一個亂葬崗。
我不該查這個案子的。查到最後,總會回到冷宮那夜。可我要是不查,誰來翻這本舊賬?
我把布帛按在胸口,布面粗糙,蹭得皮膚有點疼。我說:“你們不是妖孽,我是你們活著的證詞。”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屋裡聽的,又像是說給地底聽的。說完我自己愣了下,沒想到會真的說出來。
可話既然出口,心裡反倒穩了。
我轉身吹亮油燈,把三張紙鋪開,分別寫上“人證”“物證”“時間線”。陸沉舟送來的情報歸進“人證”,巡查空檔、換崗規律、傷腿頭目,一條條列清楚。“廢織造局井道”和“西北哨所空檔”劃入“行動支點”,標紅。過往三年的疫報抄錄件堆在“背景佐證”欄,暫時不動。
最後我拿起筆,在“物證”頁最頂上寫下六個字:**母妃遺方殘頁**。
筆頓了頓,我又在下面補了一句:需驗墨跡年份,比對筆鋒走勢。這殘頁是母妃死前親手所書,上面記的是解毒方,可被宇文烈一黨汙為“煉魂咒”。若能證其為真方,便是撕開當年冤案的第一道口子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提筆,在紙角寫下最終目標:**子時之前,呈於御前**。
燈花爆了一下,我抬手剪了燭芯。油燈亮了些,照得桌面一片通明。證據歸類完畢,線索理清,計劃己改。我能做的,就剩等。
我左手按在最後一張紙上,那裡寫著一行小字:誓讓真相大白。
窗外天色漸暗,簷角掛上了第一縷霧氣。我坐著沒動,右手握筆,左手壓紙,人還在偏院屋裡,燈火未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