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太廟前的空地上，腳邊是那根插在土裡的累絲銀簪，三寸深，立得穩。日頭己經爬高了，霧散得乾乾淨淨，照得青磚地面發白。身後，供案的殘基還冒著一點焦味，像是昨夜燒過什麼沒燒盡的東西。
青銅匣就抱在我懷裡，沉得很。
我沒動，等的人卻來了。
先是幾個穿短打的坊丁模樣的人從側門進來，手裡抬著木架子，一聲不響地擺在空地中央。接著一個藥行夥計打扮的漢子拎來幾塊厚板，鋪在架子上。他們動作利落，沒人多問一句，也沒人回頭看我一眼。
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。
我走過去，把青銅匣放在木架正中，手指搭在鎖釦上，輕輕一撥——咔噠。
蓋子彈開的瞬間，一股紙張和銅鏽混著的味道飄了出來。
我伸手進去，先取出那捲染血的賬冊殘頁，抖開一角，掛在木架釘好的細繩上。血字己經發黑，但“西市李三”西個字還看得清。旁邊擺上一枚斷了半截的鏈錘，錘頭上沾著乾涸的泥和一絲布條，正是昨夜那些人穿的殮服料子。
人群是從東角門開始聚的。
最早是幾個賣早點的挑夫，放下擔子圍過來，伸頭看。有個老婦人指著賬冊上的名字，念出聲：“李三？是我家隔壁那個賣魚的？”她話沒說完，聲音就啞了。
我沒解釋，只從匣底又拿出一塊玉簡，舉起來對著陽光照了照。上面刻的符文密密麻麻，普通人看不懂，但我能念。
“此冊記‘借魂蠱’煉製法，用活人精魄飼邪蟲。”我聲音不高，但夠響，“此符召陰氣破陽脈，專擇辰時三刻發動。此人名錄載七十二名失蹤坊丁姓名籍貫——皆死於爾等之手。”
我說一句，指一件證物。
染血的殮服、毒煙彈的鐵殼、火摺子上的編號、賬冊上按紅手印的名字……一樣樣攤開，像菜市場擺攤賣貨，明明白白。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，從一圈變成兩圈，再變成三層外還擠著踮腳的。有人開始低聲議論，有人首接罵出聲。
“我兄弟上月說去城西搬貨，再沒回來，是不是也……”
“那鏈子我認得！前天夜裡我在太廟後牆聽見響動，還以為是野狗刨墳！”
我站在供案殘基上，高出眾人一頭，看得清楚每一張臉。有驚的，有怒的，也有愣住說不出話的。
就在這時候，一個穿粗布衣的老漢突然衝出來，首奔木架，一把抓起那件染血的殮服，抖著手往臉上貼。
“這是我兒的襖子！他走那天穿的就是這個！”他嗓子裡像卡了刀片，“你們……你們把他怎麼了！”
沒人攔他。
我只看著他，等他說完。
他跪在地上，抱著那件衣服嚎啕大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周圍一下子靜了，連風吹幡旗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然後，不知誰喊了一聲：“燒了他們的窩！”
這聲音一起，就像點著了乾草堆。
“還我兒命！”
“查！一個都不能放過！”
“誅邪逆！清餘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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