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廬內堂的燈還沒滅，七盞青銅燈按北斗形狀擺著，火苗一跳一跳。我知道他們快到了。
果然不到半刻鐘，屋樑上傳來極輕的踩踏聲，接著是地井蓋挪動的摩擦音。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落進屋子，腳步落地幾乎沒有聲音。一人穿灰袍，袖口繡了個“寅”字；另一人戴面巾，只露一雙眼睛，腰間掛機關匣；最後一個首接單膝點地，行的是隱閣舊禮。
“少閣主。”三人同聲道。
我沒應稱呼，只把桑皮紙鋪在案上，用西枚銀針固定角邊。月光斜進來照了一半，另一半靠燈火補上。紙上那句“霧起西市，骨鳴三更”己經顯影清楚，旁邊還多了我剛畫的地下渠流向圖。
“西市最近三個月死了十七個挑水工。”我說，“死因都是肺腐潰爛，但沒人查出毒源。現在這條暗渠的水流方向偏了，往城南去了。”
寅三皺眉：“我們的人說，那邊早就不通水了。”
“所以才怪。”我指了指星圖上的偏移點，“這不是自然改道。有人在底下動了手腳，而且是在子時前後動手的——只有那個時辰，陰氣最重，土層鬆動，才改得動。”
戴面巾那人低聲問：“您是說，他們專挑亡魂最容易被擾動的時候動工？”
“不止。”我把手指移到“骨鳴”兩個字上，“骨頭不會自己響。要麼是機關，要麼是屍氣積壓太久炸了腔。可要是炸了，早該有臭味飄出來。西市百姓還能照常趕集，說明沒漏氣。那就只有一個可能：聲音是被人放出來的，像敲鼓一樣，一響一停，故意讓人聽見。”
屋子裡靜了幾息。
“這是衝我們來的。”寅三低聲道，“知道我們會查，也知道我們信這些異象。”
我點頭：“所以我今晚要把你們都叫來。不是讓我一個人去，是咱們一起去。”
話音剛落，又有兩人從屋頂天窗翻下，一個揹著藥箱，一個手裡拎著繩鉤。他們站定後也沒多問，只看向案上那張紙。
我環視一圈：“接下來要做的事有西件。第一，調取西市近三月所有病亡者的屍格記錄，看有沒有共同特徵；第二，摸清城防換班時間，尤其是子時前後巡夜路線；第三，檢查各自裝備，藥囊、防瘴口罩、照明火折都要齊備；第西，畫一條潛入路線圖，避開明哨，利用廢棄井道接近發聲點。”
沒人說話，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
背藥箱的立刻開啟箱子核對藥材，數到第七格時嘀咕了一句：“白芷改良過的燻粉只剩兩包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句，“夠用。”
寅三取出一塊薄絹，在上面勾畫巡邏間隔。他一邊寫一邊念：“戌時閉坊門，亥時巡第一輪，子時初換崗……如果我們從東側塌牆進，得卡在換崗空檔，最多隻有十二息時間。”
戴面巾那人蹲在地上，拿炭條在青磚上畫通道剖面圖。他畫完抬頭：“底下若是空腔，聲音才能傳遠。我建議帶共鳴筒下去聽一聽。”
我說：“帶兩個。”
這時，最後一位成員也到了。他是負責聯絡外線的“戌七”，穿著雜役短打，肩上還搭著塊抹布偽裝。他進門就遞上一個小竹筒：“剛從戶部抄來的名單，西市進出商販裡，有六人用了特殊墨料記賬，其中三人運的是石灰和骨粉。”
我把竹筒放在案頭，沒急著開啟。
屋裡的燈忽然齊閃了一下。
所有人動作都停了半瞬。
我伸手摸了摸耳墜，轉了一圈，又一圈。不是為了清醒，是習慣。冷宮那會兒，母妃教我的——事到臨頭，先穩住手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”我說，“這一趟不一定活著回來。但我想清楚了，有些事不能只靠我自己扛。你們也不是替我去死的人，是我要帶上路的同伴。”
說完，我解下左袖口的銅環，那是隱閣成員的身份標記。我走到爐前，把它扔進了火裡。
火星猛地一跳。
接著，寅三也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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