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藥廬的爐火還沒熄。我端著那碗提神散喝到底，把空碗擱在案上。耳墜在指尖轉了一圈，又一圈。
外頭傳來動靜，是集市開市的聲音。小販吆喝，扁擔吱呀，油鍋滋啦一聲響，煙火氣撲進來。
我起身拍了拍衣襬，靛青勁裝利落貼身，藥囊掛在腰側，沉甸甸的。謝明棠己經在門口等了，月白袍子乾乾淨淨，手裡拄著青玉藥杵，臉上含著三分笑，跟平時一樣。
“時辰正好。”他說。
我沒答話，跟他一前一後出了巷子，往東市走。路上人漸漸多了起來，挑菜的、賣炭的、牽驢的，誰也沒多看我們一眼。可我知道，今天這集市，不會太平。
我們首奔中央那座藥材拍賣高臺——平日裡只有大藥商才能上去喊價的地方。今兒沒人攔，也沒人敢攔。謝明棠抬手，靈樞司的暗印卷宗匣由隨從遞來，他親自捧著，登了臺。
底下人開始駐足，有認出他的，低聲議論：“這不是太醫院判大人？怎麼親自來了？”
我站到臺前，掃了一眼人群。巡街的衙役來回穿行，腳步比平常密了些，眼神卻飄忽不定，明顯不是來維持秩序的，是來盯場子的。
我開口：“今日登臺，不賣藥，也不收錢。我要說件事，一件死了七十二個郎中才換來的事。”
底下頓時靜了半拍。
謝明棠將卷宗匣開啟，取出三本染血名冊，舉起來給眾人看：“這是去年疫區失蹤醫官的簽押記錄，最後落款地，全指向一個地方——淨身坊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冷氣。
“淨身坊？”一個老漢嘟囔，“那是宮裡處理雜役的地方，郎中去那兒幹啥？”
我說：“他們沒去，是被抬去的。活人進去，死人出來。骨頭熬油，皮做鼓，血摻進‘安魂丹’裡當藥材賣。”
人群嗡了一聲。
我從袖中抽出一枚青銅腰牌，託在掌心：“這東西，是在第三號淨身坊的地窖牆縫裡挖出來的。背面刻著十二道紋路，中間一個‘司’字。你們說，是誰在管這種地方？”
沒人說話，但眼睛都紅了。
就在這時候，右前方一個賣瓜子的小販突然跳起來大喊：“妖言惑眾！這女人是前朝餘孽！她爹造反不成，她接著來禍害百姓！”說著還從懷裡掏出一封黃紙信，往空中一拋，“瞧見沒？她勾結北境巫師，要用邪術控人心神！”
那信還沒落地，謝明棠己經上前一步，揚聲道：“你說她通敵，那你認得這個嗎？”他從袖中取出一本火漆封存的冊子，“這是太醫院近三年的診療實錄，沈醫官親手救治疫病者七百二十三人，其中一百六十七人曾被你口中‘邪術’救活。”
他點了個名字：“張氏，西坊人，兒子高燒七日，群醫束手，是她用三錢冰片加五分牛黃灌下去，人才醒過來。你現在去她家問問，她是感激‘邪術’，還是恨透了那些看著病人死卻不救的大夫？”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，那老婦人真的擠了進來，滿臉淚痕：“我兒現在還能挑水劈柴！哪來的邪術？分明是活菩薩！”
小販臉色變了變，還想嚷，我盯著他，慢悠悠問：“你說我通北境巫師，那你可認得這個？”
我從袖中取出一隻銀蠍模型，不大，做工精細，蠍尾微翹，正對著他。
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周圍幾個原本在推搡哭鬧的人也頓住了。有個穿灰布衫的漢子捂著臉說自己中了邪術頭暈，手卻悄悄鬆了。
“這銀蠍，”我說，“是十二司黃司主事人的隨身物件。你既然能指認我勾結外敵，想必也認得它？不如說說，你是從哪兒見過的？”
那人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，轉身就想溜。
底下人哪還忍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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