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屋脊，我正把最後一個藥包塞進囊裡，裴無涯從巷口走來，手裡拎著半截燒焦的竹片，臉色比昨夜煎糊的藥渣還難看。
“你猜我在城西廢藥廬後牆根挖出什麼？”他把竹片往我掌心一拍，“咱們三天前才定下的密道圖，被人用硃砂描了邊，整整齊齊貼在老鼠洞口——就差刻個‘快來抓’。”
我沒吭聲，只低頭看那竹片。火燎過的痕跡新鮮，邊緣還有點溼氣，像是昨夜剛燒完又淋了露水。我摸了摸耳墜，轉了一圈，又一圈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我說，“能拿到密道圖的，不超過三個半人。”
“三個半？”他挑眉。
“我和你算兩個，謝明棠算半個——他雖知情，但從不記路線。”我抬頭盯他，“剩下那個，是青枝。”
裴無涯冷笑一聲，把摺扇敲在掌心：“他還真敢來？上回我們在鬼市被圍，是他半夜撬開糧倉放火引開追兵；前年疫井案，他替我背了半袋毒灰走水路，肩膀爛到見骨都不喊一聲疼。你說這種人，會把情報塞老鼠洞？”
“可他今早申時要來藥廬交接‘新線索’。”我從袖袋抽出一張紙條，字跡潦草，“說是從太尉府賬房偷抄的銀流記錄，剛好是我們缺的最後一塊拼圖。”
“這麼巧？”裴無涯眯眼，“我們剛被潑髒水，他就送來救命證據？”
“所以我寫了封假信。”我從藥囊夾層掏出另一張紙，字跡一模一樣，內容卻是：“子時換防，帶真本至廢藥廬，燒燬原檔。”
“你釣魚？”他笑了，這次笑得有點冷。
“魚餌都準備好了。”我收起紙條，“就看誰咬鉤。”
我們沒等太久。申時三刻，藥廬外傳來腳步聲，輕而熟稔，是青枝慣走的節奏。門推開時揚起一陣灰，他穿著舊褐袍，腰間掛著那個總也不換的青布藥袋，臉上有倦色，眼神卻亮得反常。
“東西帶來了？”我迎上去，聲音平穩。
他點頭，從懷裡取出一卷竹簡遞來。我接過展開，掃了兩眼便皺眉：“這數字對不上，上月南鋪的藥材支出明明多出三十七兩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覺得有問題。”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“但賬房只讓抄這一份，說別的不能動。”
“那你有沒有想過，”我慢慢合上竹簡，“為什麼偏偏是你每次都能‘恰好’拿到關鍵證據？”
他一愣，手微微抖了下。
“你在怕什麼？”我往前半步，“怕我們發現你袖口沾的油漬？還是怕我認出你指甲縫裡的硃砂粉——和貼在老鼠洞口那份圖上的一模一樣？”
他猛地後退，撞上藥櫃，幾包藥粉簌簌落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！”他嗓音發顫，“我是為了大家！若不交點東西，他們就要殺我娘！我娘她己經七十了，躺在床上起不來身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拿整個隱閣去換她一條命？”裴無涯冷笑著上前，手中翡翠核桃輕輕一彈，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上個月被滅口的七名線人裡，有西個是老母親？其中一個老太太，是被吊在城門口活活餓死的。”
青枝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“我沒有選擇！”他突然吼出來，眼裡泛紅，“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！你們有靠山，有本事，有人替你們擋刀！我呢？我只是一個送信的！他們把我妹妹綁走，給我看她被割掉耳朵的血布……我不交情報，她明天就得沒鼻子！”
藥廬裡靜下來。風從破窗吹過，捲起地上的灰。
我看著他，想起昨兒街上那個護孩子的婦人。她不信我，可她寧可用身體擋住孩子也不肯鬆手。而眼前這個人，為了親人，卻把刀遞給了敵人。
“你錯了。”我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你以為你是在救她。可你交出去的每一份情報，都會害死更多像你娘那樣的老人，更多像你妹妹那樣的孩子。你不是在救人，你是在幫他們殺人。”
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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