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腳踏進藥廬，靴底還沾著朱雀坊的泥。那泥黏得邪乎，走一路蹭一路，到門口才想起刮一刮。白芷蹲在屋子正中，圍著一堆銅齒輪打轉，聽見動靜頭都沒抬，只伸手往後一指：“放那兒。”
我沒問“放哪兒”，徑首把瓷瓶擱在她手邊的小案上。瓶裡是井沿刮下的黏液，暗紅發膩，像半凝的血。她瞥了一眼，嘀咕了句什麼，大概是“又來點刺激的”，然後繼續擰手裡那根青銅軸。
這間藥廬在隱閣地下三層，牆是青磚砌的，頂上吊著幾盞油燈，火苗壓得低，照得人臉上影一塊光一塊。空氣裡有股味兒，藥香混著鐵鏽，還有點燒焦的線頭氣——那是往生鏡剛通上電時冒出來的。
“快好了？”我問。
“快了。”她說，“再有三刻，或者三條命，看哪個先到。”
我沒接這話。白芷總愛把玩笑話說得像真的一樣，尤其是忙起來的時候。她現在滿頭是汗，額前那縷頭髮貼在皮肉上，七支鐵筆在髮間來回穿梭，像是自己會動。她正把星軌齒輪嵌進鏡座，咔噠一聲咬合，整個架子震了半寸。
謝明棠站在角落，月白袍子襯得他像從畫裡站出來的。他沒說話，只是輕輕摩挲腰間的青玉藥杵，目光鎖在那面還沒亮的鏡子上。那鏡子不大，鏡框是青銅鑄的，雕著扭曲的人形，像是跪著哭，又像是仰頭笑。鏡面漆黑，看不出材質，不像銅也不像水銀。
“你說，它真能照出死人想藏的事？”我走到鏡前，指尖劃過邊緣一道刻痕。
“它不照死人。”白芷終於停下動作，抬頭看我，“它照‘記憶’。只要殘留的精神波動夠強，哪怕鬼魂散了，也能撈一段回來。你娘喝藥那天，情緒多強啊？恨、痛、不甘……全卡在時空縫裡，就等這麼一面鏡子去勾。”
我沒吭聲。母妃被灌藥的畫面，我夢裡看過太多次。可夢是假的，夢裡的聲音會變調，臉會模糊。但剛才在朱雀坊，血竭中毒，陸沉舟帶傷報信，十二司死士的箭尾刻著符文——那些都不是夢。
子時快到了。我能感覺脈搏開始發緊，那是霧語者能力要啟動的徵兆。我摸出隨身帶的濃茶壺，灌了一口。茶涼了，苦得舌根發麻。
“你待會別靠太近。”我對白芷說，“萬一鏡子裡的東西衝出來，你第一個遭殃。”
她咧嘴一笑：“我要是怕，早就不幹這行了。”
話音落，油燈閃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屋裡沒窗，門關著，連呼吸都壓低了。可燈就是閃了，火苗往下塌了一截，接著往上竄成藍綠色。
往生鏡響了。
先是嗡的一聲，從地底下傳上來，像是有人在牆外敲鐘。緊接著，鏡面泛起波紋，像水面上被人吹了口氣。白芷立刻撲上前，調整羅盤角度，往齒輪槽裡滴了一滴藥液。那藥液是紫的，滴進去就冒泡，發出類似煮雞蛋的聲音。
“成了！”她低喊。
鏡面突然一亮。
畫面抖了幾下，像是雨天看戲臺。然後清晰了。
一個女人跪在殿中石板上，穿的是舊宮裙，領口繡著半朵殘梅——那是母妃最喜歡的樣式。她被人按著肩膀，嘴被迫張開，一隻青瓷碗正往下倒黑藥。藥汁順著她嘴角流，滴在衣襟上，燒出幾個洞。
我喉嚨一緊。
這不是夢。這個角度，這個光線，連她右手小指翹起的樣子都一模一樣。那天我在冷宮後窗偷看，就是這個位置，這個距離。
“是她。”我聽見自己說。
白芷沒回頭，手卻抖了。她想調焦，手指一滑，差點碰翻藥瓶。
鏡面忽然跳轉。
冷宮。夜。我蜷在角落，才七歲，穿著單衣，抱著膝蓋。母妃躺在地上，七竅滲血，眼睛睜著，嘴微微動，像是在說什麼。我沒聽見。那時候我沒聽見。但現在，鏡子裡，我聽見了。
一個女聲，陌生又熟，從鏡面飄出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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