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舔著斷牆的殘磚,灰燼在空中打著旋兒。我腳底踩著一塊鬆動的瓦片,還沒站穩,頭頂的月光就被一片白影擋住了。
屋脊上站著個女人,白衣廣袖,黑髮垂地,腳離瓦片半寸,竟沒落下來。她雙目冰冷,盯著下方戰局,一動不動。
裴無涯扇子一頓,低聲說:“來了個不好惹的。”
我沒動,只把銀簪重新插回髮間,左手按住左臂傷口,血還在滲,溼了半截袖子。
她站在那兒,像一尊不該出現在人間的雕像。
我張嘴,聲音不大,卻清楚傳了過去:“慕容雪,你再不出手,你的人都要被人打包帶走了。”
她嘴角微微一勾,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。下一瞬,她雙袖猛然一展,袖口翻飛如蝶翅,口中吐出幾個音節,又輕又冷,像是冰珠砸在銅盤上。
地面“咔”地裂開三道縫,黑氣從裡頭湧出來,帶著一股子腐土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往後退了半步,靴跟碾碎了一塊焦木。
數十道亡魂從地縫裡爬出來,披著鏽跡斑斑的鐐銬,眼眶裡燃著幽藍的火。它們不走路,是飄的,腳離地三寸,手指彎成爪狀,指甲又長又黑,像是從墳裡摳出來的。
我剛抓在手裡的累絲銀簪又滑了出來,準備拆針封脈,可這些玩意兒不是活人,點穴沒用。
“沈姑娘!”血竭突然從牆角撲出來,右腿還淌著血,他整個人撞進鬼群中央,手裡一把飛刀甩出去,正中一個亡魂的胸口。刀穿體而過,那東西晃了晃,黑氣散了一瞬,又聚回來,反手一爪撕在他肩上。
我衝過去扶他,他擺手推開我,喘得像拉風箱:“別管我……你……你得撐住。”
他抹了把臉上的血,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把飛刀,刀刃己經卷了邊。他咬牙往前走,拿背擋住我,對著那些飄來的亡魂低吼一聲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喊出來。
亡魂撲上來,他拿胳膊去擋,骨頭“咯”地響了一聲,飛刀全甩了出去,釘在三個鬼身上。它們動作頓了頓,又被後頭的推著繼續往前。
我靠在斷牆上,左臂的傷一陣陣抽痛,血順著指尖往下滴,在地上積了個小窪。我閉眼,想壓下那股暈眩感。
子時快到了。
迷霧開始升起來,一層薄白從街角漫過來,貼著地面爬行,像是有生命的東西。我舌尖一麻,咬破了,血腥味在嘴裡散開。這是催血脈的法子,母妃教的,疼,但有用。
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,斷斷續續,像是從井底下傳上來的:
“……我不是鬼……我是人……”
我睜眼,心跳快了一拍。第一句。
我閉眼再凝神,霧更濃了,亡魂的嘶吼被壓下去一些,那個聲音又來了,這次更近,帶著哭腔:
“……她騙我們……獻祭……”
第二句。
我剛想抓住那話裡的意思,第三句剛冒了個頭——“他們根本沒死透”——突然斷了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我猛地睜開眼,發現那些亡魂眼中的藍火變成了紅光,整齊劃一地轉向我,嘴巴張開,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。
慕容雪站在屋脊上,雙手結印,十指翻飛,像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。她嘴唇微動,唸的不再是剛才那幾句咒語,而是另一種調子,更急,更密,像雨點打在瓦上。
血竭被逼得單膝跪地,右腿的傷口裂得更深,血順著褲管流到地上,和我的血混在一起。他抬頭看我,眼神有點渙散,但還是把最後一把飛刀橫在胸前,像是還能再拼一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