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閉眼,舌尖的血味還沒散。迷霧貼著地皮爬過來,像有人在暗處撒了把石灰粉,白茫茫糊了一地。耳邊嗡得厲害,剛才那句“門沒關”還在腦子裡打轉。
不是真門,是魂門。
我想起藥廬裡翻過的那本破書,《幽魂錄》第三頁寫著:“馭鬼者設契,以生門誘亡魂入籠,執念不消,則不得往生。”當時我還拿硃筆在旁邊批了句“荒謬”,現在看,是我蠢。
慕容雪站在屋脊上,十指翻飛,像織布一樣在空中拉線。她以為自己是織工,其實她是鎖匠——拿活人的執念當鑰匙,開一道假門,把死人騙進來。
可這些亡魂壓根沒死透。他們被埋進牆裡、吊在樑上、沉進井底的時候,還有口氣卡在喉嚨裡。那一口氣變成執念,讓她鑽了空子。
但我聽見了他們說話。三句話,斷得七零八落,可加起來就是真相。
我慢慢蹲下身,左手撐著地,右手指尖蘸了點血,在焦土上畫了個倒“生”字。血剛落地,就聽見霧裡有人抽氣。
“你們不是鬼。”我說,“是被人攔在路上的人。”
話音落,一個亡魂猛地頓住。它眼裡的紅光閃了兩下,藍火從瞳孔底下往上竄,像鍋裡煮沸的水。
我沒再出聲,而是摘下耳墜,輕輕一轉。藥玉微震,順著脈絡傳到指尖。這是母妃教的調息法,說能讓心神沉進霧裡,不傷血脈。我早該想到的,硬衝只會捱揍,巧勁才能破局。
三枚銀針從累絲簪子裡滑出來,我咬牙,一根根扎進自己眉心、喉輪、心口。刺進去的時候有點麻,像是有根線從頭頂穿到腳底。然後我深吸一口氣,把那三句話原樣送回去:
“你不是祭品。”
“你不該在此。”
“她騙了你。”
聲音不大,但霧裡起了風。
第一個喊的是個孩子,穿著破爛的紅肚兜,脖子上勒著麻繩。他突然捂住臉,嚎了一聲:“我記得!我是被塞進牆洞燒死的!她說只要我不哭,就能見娘!”
接著是個老漢,胸口插著半截鐵釺,顫巍巍抬頭:“我……我不是自願跳井的……她說喝了符水能昇天……痛啊……我一首都在水裡撲騰……”
一個個開始嚷,聲音亂七八糟,有的哭,有的罵,有的只是乾嚎。他們的紅眼全炸了,藍火往外冒,像灶膛裡憋久了的火星子,噼啪作響。
慕容雪臉色變了。她手上的印訣加快,指甲都快劃出血來,可沒用。亡魂不再聽她的,反而齊刷刷轉頭,盯著她。
她厲喝一聲:“給我回來!”
可沒人動。
反倒是那個穿紅肚兜的孩子飄了起來,小手一揚,一道黑氣首奔她面門。她偏頭躲過,瓦片“咔”地裂開一塊。
其餘亡魂也動了。他們不再撲我,也不管地上那些十二司的人,全都朝屋脊湧去。黑氣連成一片,像一口鍋倒扣下來。
她雙手結印想鎮壓,可剛成型就被撞散。她瞪大眼,嘴角發抖:“不可能……我給了你們歸路……我讓你們乾淨地走……”
“我們不要你給的路!”老漢吼著,一頭撞上她胸口。她悶哼一聲,往後踉蹌,腳下一滑,半個身子懸在屋簷外。
我靠著斷牆喘氣,左臂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眼前有點花,可我還站得住。抬頭看,那些亡魂圍著她,不打不殺,就那麼飄著,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她。
她坐在瓦上,白袍沾了灰,頭髮散了一半。她第一次看起來不像什麼白司司主,倒像個被人揭了底牌的瘋婆子。
“你們懂什麼!”她尖叫,“活人骯髒,只有亡魂才純粹!我是在救你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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