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霧裡，我聽見裴無涯咳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我判斷他還在左邊第三塊青磚的位置。宇文烈的刀尖還抵著我的簪尖，他的呼吸又沉又急，像是破風箱被踩在腳下碾。我沒動，手指悄悄摩挲腕骨，感受氣流從巷口斜吹進來的方向。
“你藥囊空了？”他喘著笑，“那就等死吧。”
我沒理他，耳墜機關釘一擰，最後一枚響鈴鐵丸彈出指縫。手腕一抖，鐵丸撞上巷口那半截銅鑼殘片，“當”地一聲炸開回音。聲波撞進黑霧，七名死士動作齊齊一滯——他們靠聽覺鎖定目標，這一響亂了節奏。
裴無涯立刻動了。摺扇脫手擲出，嵌進地面，正好絆住一個撲向我的死士。他反手奪過對方鏈錘，甩臂一圈，鐵鏈纏住宇文烈右腿，猛地一拽。宇文烈踉蹌，肩頭撞牆，悶哼一聲。
謝明棠那邊也騰出手。藥杵點穴，快得不留影，兩個纏他的死士脖頸一歪，軟倒在地。他幾步搶到宇文烈身後，青玉藥杵首擊膻中穴。宇文烈渾身一震，氣血逆行，臉色由紅轉青，張嘴想吼，卻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我趁機抬手，銀簪刺入他肩井穴，針尾一擰，麻痺藥劑順著經絡灌進去。他整條胳膊瞬間癱軟，銀蠍短刃“噹啷”落地。
“完了？”裴無涯喘著走過來，左臂包紮得歪歪扭扭，是剛才自己胡亂纏的。
“沒完。”我把簪子拔出來，在他袖子上擦了擦血，“他還想咬舌。”
話音剛落，宇文烈牙關一合，我早有準備，指尖銀針疾射，正中啞門穴。他脖子一僵，舌頭縮不回去，只能瞪眼。
巷外銅鑼聲又響，這次連敲三下，是巡街禁軍列隊到了。謝明棠整了整月白袍，走出黑霧，亮出靈樞司虎符。外面安靜了一瞬，接著傳來甲冑碰撞聲，八名禁軍持械入巷，列成囚籠陣型。
我從袖內夾層摸出備用銀針，依次扎進七名死士百會、湧泉。他們抽搐幾下，徹底昏死。蠱引己破，再不會醒。
“穿琵琶骨。”謝明棠下令。
兩名禁軍上前，鐵鏈穿過宇文烈雙肩琵琶骨，另一頭拴在抬架上。他被翻過身，臉貼著焦土拖行，發出“沙沙”聲。我跟在旁邊，一手搭他腕脈，防他假死。
“你……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像砂紙磨鐵，“以為……十二司……就只有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低頭看他，“我只知道你現在歸案了。”
他閉上眼，不再說話。
黑霧漸漸稀了，能看見天邊泛出灰白。子時快過，迷霧照常散去，什麼地脈喘氣、亡魂復甦，全是瘋話。巷口外人群聚了不少，起初不敢近，遠遠看著。有人認出我身上靛青勁裝和腰間藥囊，低聲喊了句：“是太醫院那個女醫官！”
“她抓到太尉了！”
“黃司倒了！”
人群開始騷動，有人拍手，有老者跪地焚香，幾個孩子舉著燈籠跑來跑去，嘴裡喊著“壞人抓到了”。燈火一點點亮起來，照得巷口不再陰森。
謝明棠站在街心，命人取來黃綾詔書，當場張貼於城南坊門：“奉靈樞司令，查太尉宇文烈，擅權謀私，通敵叛國，殘害生民，勾結邪術，證據確鑿，即刻褫職待審。十二司即日起裁撤，善後事宜由清查使督辦。”
禁軍高聲誦讀，百姓靜了片刻，隨即爆發出歡呼。那聲音滾過街巷，驚起一群宿鳥。
我站在巷口，把染血的耳墜摘下來，放進藥囊最底層。手指有點抖，不是怕，是累的。抬頭看了看天，霧快散盡了，晨光壓在屋簷上，像撒了層薄鹽。
裴無涯靠牆坐著，手裡核桃輕輕轉動，看了我一眼：“你不喝濃茶了？”
“今天不用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笑，沒再問。
謝明棠收起虎符，走過來站在我另一邊。我們三個都沒說話，看著人群點燈、相擁、哭笑，像一場遲來的年節。
遠處傳來雞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