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茶的熱氣在夜裡散得很快。我捧著碗，指節還殘留著酒杯的涼意。裴無涯站在我左邊，沒再拋核桃，也沒扇扇子。謝明棠從迴廊另一頭走來，外裳領口鬆了一扣，手裡什麼都沒拿。
“燈都亮了。”他說，停在我右邊。
我們三個靠著欄杆，誰都沒看誰。城東那片燈火連成一片，照得屋脊發白。西嶺的方向黑著，像塊沒燒透的炭。
“血竭倒酒的時候，”我開口，“往七個方向灑了七次。”
裴無涯的手動了一下。
“他記得每一個名字。”我說，“不是儀式，是點卯。”
謝明棠沒說話，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手腕上一道舊疤。那不是刀傷，是繩索磨的。三年前西嶺地窟塌方，有六個人被埋在裡面，等我們挖出來時，只剩半截綁在巖釘上的麻繩。
“玄司這三年，”裴無涯忽然說，“死了西十七個探子。名單燒了三次，一次比一次短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最後一次，火盆差點炸了。有個小子臨死前把密信塞進臘丸，吞進肚子。我們剖開才看到字——‘東市糧倉底有夾層’。”
謝明棠輕輕嗯了一聲：“靈樞司本輪活下來的，算上你，六個。上一輪是二十三個。”
風從簷下穿過，吹得燈籠晃了兩下。遠處宴席還有笑聲，但這邊安靜得能聽見瓦片上露水滾落的聲音。
我摩挲著腕骨，藥玉耳墜在風裡輕輕撞著耳垂。從前我不懂為什麼每次破案後，脈象都亂一陣。現在明白了，不是反噬，是壓不住的顫。
“我以前覺得，只要查得夠準，判得夠狠，就能把路掃乾淨。”我說，“後來才知道，真相不是刀，是擔子。你砍開迷霧，得有人站在後面接住那些掉下來的人。”
裴無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空碗，忽然把它放在欄杆上。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對翡翠核桃，遞到我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
“我不玩這個。”
“不是給你玩的。”他聲音很平，“是我記賬用的。左核桃記虧，右核桃記賺。三年前你救我那次，我往左邊加了三顆珠子。昨夜押走宇文烈，我又加了七顆。現在它沉得快拿不動了。”
我沒接。他也不急，就那麼舉著。
“這城要是塌了，”他說，“我賬本燒了也就燒了。可現在我發現，有些賬不能燒。比如誰替誰擋了刀，誰為誰改了命。這些得留著。”
謝明棠這時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出一塊褪色的布條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他沒展開，只是放在欄杆上，和裴無涯的碗並排。
“這是上一任指揮使的腰帶碎片。”他說，“他在黃河決堤那年，帶著十二個醫官衝進疫區，把解藥送進村子。人沒救全，他自己也染上了。臨死前把腰帶割下一截，讓活下來的帶回來。說‘別寫功過，寫名字’。”
我看著那塊布。邊角己經磨毛了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像是臨終前憑記憶縫的。
“我當年不信。”謝明棠說，“我覺得犧牲就是代價，寫不寫名字都一樣。可這幾年，每死一個，我就多信一分——少死一個，真的能少一個。”
風又大了些。我伸手把藥囊往上提了提，發現夾層裡還有半包石灰粉。那是三天前準備的，防黑霧腐蝕。現在用不上了。
“我不想再靠別人替我擋路。”我說，“從今往後，我來當那堵牆。”
裴無涯收回核桃，沒再說話。謝明棠把布條收好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。
我們轉身離開露臺。石階從東苑後牆斜插下去，通向一條窄巷。巷子盡頭有扇鐵門，門環是隻銜著銅鑰的烏鴉頭——隱閣的標記。
我走在前面，腳步比剛才穩。裴無涯跟在側後，手插在袖子裡。謝明棠落在最後，月白袍角掃過溼漉漉的臺階，沾了夜露。
石階中途，我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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