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城門口的青石板上，照得藥囊邊緣那根斷線微微發亮。我站在街心，手還搭在第一級臺階的稜角上，耳邊是漸漸響起的人聲。有人推著炊餅車過來，車輪碾過碎石，發出咯吱聲。
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巷口快步走來，腳步有點慌。她在我面前停下，沒說話，只是把襁褓往我這邊遞了遞。
我低頭看了眼那孩子，臉皺巴巴的，眼睛閉著，小嘴一嘬一嘬。我沒動，也沒問。她咬了下嘴唇，“聽說……您昨夜破了陣？”
“聽說”這兩個字拖得長，帶著試探。
我鬆開臺階，首起身，“嗯。”
她立刻把孩子又往前送了些，“那您給看看，能不能……繫個護符？”
身後陸續有人圍上來，不多，七八個，都帶著孩子。有個老頭蹲在路邊抽旱菸，眯著眼看熱鬧，煙桿敲了敲鞋底，“讓她試試，反正也不收錢。”
我解開腰間藥囊，佈扣有點緊，拉了兩下才開。裡面藥包整整齊齊，少了一包逆傀散，多了一撮灰。我摸出一枚溫過的安神香丸，黃褐色，拇指大小，放在掌心吹了口氣——白芷調的方子，加了點迷迭香，聞著不像藥，倒像廚房剛烤好的點心。
我伸手，輕輕把香丸塞進嬰兒襁褓的腰帶裡，順手將藥囊一角也打了結繫上去。動作不快，但穩。那婦人盯著我看，手攥著衣角，等我說句什麼。
我沒說。
人群靜了一瞬。
然後不知誰先拍了下手，接著噼裡啪啦響成一片。有個穿紅肚兜的小孩蹦起來喊：“神仙姐姐！”惹得大家笑開。
我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也不覺得尷尬。冷宮七年，太醫院三年，靈樞司五年，我早習慣了人前不動聲色。可今天不一樣，胸口那口氣鬆了，連帶著肩膀也輕了。
正要退後一步，頭頂傳來嗡鳴。
一隻鐵翅機關鳥從東邊飛來，翅膀一張一合，像只青銅蜻蜓。它掠過城樓，在街上空盤旋一圈，尾部突然彈開，灑下一蓬淡綠色粉末。粉霧落下來，沾在屋簷、牆頭、晾衣繩上，隱隱有股艾草混著石灰的味道。
“白芷的驅邪粉。”有人認出來了，抬頭指著，“昨夜就開始灑，連老鼠洞都燻了一遍！”
機關鳥轉了個彎，衝我這邊點了下頭——真是點了下，脖子關節咔噠響了一聲——然後掉頭往西飛走了。
我仰頭看著它消失的方向，忽然想起昨晚山路上跑的那一段。風灌進喉嚨，眼淚糊臉，像個瘋子一樣笑。現在站在這兒，聽著掌聲，看著孩子，倒像是活到了另一個日子。
腳邊傳來窸窣聲。低頭一看，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，偷偷摸摸把我剛才系的藥囊又解了下來，舉著問娘：“這能吃嗎？”
他娘一把搶過去，拍他腦袋：“瞎說什麼！這是保命的東西！”
我蹲下身，平視著他，“不能吃，會拉肚子。”
他眨眨眼，“那幹嘛用？”
“防壞人。”我說。
他立刻挺起胸脯，“我不怕！我會打狗！”
周圍人又笑了。
我伸手，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，“那你以後當門神，守大門。”
他嘿嘿一笑，扭頭就跑，邊跑邊喊：“我當門神嘍！”
笑聲還沒落，街角傳來馬蹄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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