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內飄出的安魂香還沒散,我正要抬腳往裡探,地面突然一震。
腳下那塊泛著幽光的地磚猛地翹起,裂紋像蛛網般朝西周炸開,紅得發黑的線條順著磚縫爬行,眨眼間連成一個巨大的符陣。冷風從地底往上衝,帶著一股鐵鏽味兒,吹得我後頸發麻。我下意識往後退,可雙腳像是被釘住了,動不了。
頭頂的霧也變了,不再只是沉沉壓著,而是開始打旋,越轉越快,最後凝成一道灰白色的漩渦。就在這漩渦中心,慢慢浮出一個人影——半張臉是枯骨,半張臉還留著點皮肉,眼窩深陷,嘴唇乾癟地咧著,像是在笑。
“多虧你帶來裴家血脈。”聲音忽高忽低,像好幾個人同時說話,又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迴音。
我猛地回頭。
裴無涯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手裡那對翡翠核桃還在慢悠悠地轉著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既不驚訝,也不慌亂,就像早就知道會這樣。
“你?”我嗓子有點啞。
他沒答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又想後退,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靠近。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骨頭捏碎。我本能地想掙,但他另一隻手己經抬起,掌心裡那顆翡翠核桃“咔”地裂開,露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針管,針尖閃著藍光。
“往生蠱的解藥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,“要用巫族聖女的血來換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針尖扎進我脖子側面。
沒有痛,只有一股冰涼的東西順著血管往裡鑽,一路往下,像有條蛇貼著骨頭往心臟遊。我腿一軟,跪倒在地,手撐在冰冷的地上,指尖觸到那些還在緩緩流動的紅色符文,燙得像燒紅的鐵絲。
耳墜突然發燙,藥囊也在腰間輕輕震動,像是裡面的藥丸全活了過來,在撞著囊壁。我咬著牙抬頭,看見國師殘魂懸浮在空中,那半張骷髏臉上的嘴咧得更大了。
迷霧裡原本嘈雜的低語聲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,變得清晰起來。
不再是斷斷續續的三句話,也不是含混不清的嗚咽。這一次,每一個字都像貼著耳朵說的一樣清楚。
“母親在哭……”
我渾身一顫。
那聲音我認得。不是幻覺,不是錯覺,是我七歲那年,在冷宮窗下聽見的最後一聲抽泣。她抱著那個空藥碗,背對著我,肩膀一抖一抖的,我沒敢上前,只記得燭火把她影子拉得很長,一首拖到門檻外頭。
現在這聲音穿過三十年的霧,首首撞進我腦子裡。
“母親在哭……”
又是一遍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,卻發不出聲。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胸口悶得厲害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可耳朵卻越來越清明,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抹掉,只剩這一句反覆迴響。
裴無涯鬆開了手,退後兩步,站定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碎裂的核桃,把那截針管殘片隨手扔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一響。
國師殘魂緩緩抬起手,五指張開,像是在感受什麼。地上的符陣開始發光,紅痕由暗轉亮,像有血在底下重新流動。
我跪在陣心,手指摳進磚縫,指甲崩裂也不知道疼。
那一句“母親在哭”,還在耳邊繞著,一圈接一圈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