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拐過宮牆第三個角門時,天還沒亮透。左臂那道傷口還在滲血,布條吸飽了,沉得像掛了塊鐵。我把它往袖子裡又塞了塞,手指碰到銅片邊緣,颳得指腹發麻。
黃司的後巷靜得很怪。藥廬窗紙破了個洞,風一吹,呼哧呼哧響,像有人在裡頭喘氣。我知道沒人——昨夜巡更的兩個差役死在井邊,脖子歪得不像活人能扭出的角度。我沒管他們,只把一包藥粉擱在窗臺,壓了塊青石。
半個時辰後,青黛從對面酒肆的狗洞鑽出來,胡服下襬沾著泥,臉上卻光潔如新。她衝我眨眨眼,唇紅得像是剛咬破櫻桃:“成了,薰香點上第三柱時換的人,連她養的貓都沒叫一聲。”
我沒問細節。青黛辦事,向來不靠運氣。
三更梆子敲過,我在裴府西角門的槐樹底下接到了那張影拓紙。紙是白芷特製的,薄如蟬翼,摸著有點絨毛感。青黛說她在密室待了不到半柱香,只夠覆紙抄文,不敢多留。
我展開紙,滴了一滴顯影藥水。字跡慢慢浮上來,墨色偏灰,看得人眼痠。
“裴氏通巫,欲借女嬰胎記引動龍脈逆流,己按律族誅。”
我盯著這句看了很久。風從背後繞過來,吹得紙頁嘩啦響,但我手沒抖。
往下是另一行:“另查沈氏廢妃亦懷異胎,恐承巫血,賜鴆酒。”
我合上紙,重新摺好,放進懷裡貼肉的地方。那兒還暖著。
裴府書房燈亮著。我推門進去時,裴無涯正坐在案前翻賬本,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。他抬頭看我,嘴角照例往上一挑:“這麼晚,是來討診金的?”
我沒答,把影拓紙放在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他低頭看,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。核桃還在轉,但節奏亂了。忽然,“咔”一聲輕響,左邊那隻裂開一道縫,綠意迸出,露出裡面一塊小玉牌。
他愣住,慢慢掰開核桃殼。玉牌落進掌心,西個字刻得極深:寧錯殺,不放過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火的聲音。
裴無涯盯著那牌子,忽然笑了下。聲音不大,像是自個兒樂了什麼好笑的事。接著他又笑了一聲,再一聲,到最後幾乎喘不上氣,肩膀首抖,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原來不是我們想奪權……”他嗓音啞了,“是我們生來就是祭品。”
他抬手,把玉牌攥緊,指甲掐進肉裡。血順著指縫往下滴,一滴,兩滴,落在賬本上,暈開成一片暗紅。
我站著沒動。窗外天色微明,第一縷光從窗縫擠進來,照在案角那半隻碎核桃上,綠得發黑。
裴無涯終於抬起頭,眼神不像從前那樣帶著玩味,也不再是那種算計的亮光。就那麼空空地望著我,像一口乾到底的井。
“我爹臨死前說,咱們家祖墳朝向不對。”他聲音低下去,“我說胡話,墳朝哪兒能比錢莊位置還重要?”
他頓了頓,嘴角扯了下。
“現在我知道了,不是朝向不對。”
“是根本不能有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