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開眼，喉嚨裡還殘留著血的腥味。右臂硬得像塊石頭，灰白一路爬到肘彎，動一下咔咔作響，跟快散架的木門似的。地宮黑石牆上的符文在閃，一明一滅，像是誰在底下敲燈。
眼前站著個背影，玄鐵鎧甲，錯金唐刀橫在肩上。是陸沉舟。
可他脖子側面，有一道細細的紅痕，皮肉微微翹起，像紙貼歪了邊角。
我沒出聲，手悄悄摸向耳墜。三枚銀針，還在。剛才那口血救了命，腦子現在清楚得很——謝明棠割腕餵我時，眼神沒晃過一次，那種狠勁兒，不像演的。可要是真忠，又怎會留個假人在身邊二十年？
那人轉過身，手撫上脖頸那道縫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還是陸沉舟的，但調子平了些，少了點沙啞。
他手指一扯，那道紅痕裂開，整張臉跟著往下掉。不是血肉撕開，倒像是揭了層油紙。底下的臉露出來：眉骨更高，鼻樑更首，下頜線條比裴無涯多了三分硬氣，可那雙眼睛……眼角一挑，活脫脫一個沒笑過的裴家二少爺。
“我不是陸沉舟。”他說，“我是裴家長子，裴長淵。”
我靠牆坐著，沒動。右臂那層灰殼子硌著石壁，發出細碎聲響。
“那你這些年，吃皇糧、穿官服、替皇帝守城門，圖什麼？”我問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，刀柄纏著舊布條，磨得發白。“圖活命。也圖等這一天。”他抬眼，“黃司拿我全家性命壓我，要我裝成陸家小子進禁軍。我不從，我爹孃第二天就吊死在菜市口，頭朝下掛著，血滴了一整天。”
我沒接話。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裴無涯胸口那道星圖疤痕，七歲烙的。若這人真是嫡長子，那年應該也在祭壇上。
“你弟弟呢？”我問。
他冷笑一聲：“哪有什麼弟弟？當年產婆抱出來的雙生子，一個給了裴家當繼承人，一個塞進禁軍戶籍，說是我戰死兄長的遺孤。其實呢？我才是那個被抱走的。他們給我換臉、改名、灌藥讓我忘事，要我替真陸沉舟活一輩子。”
他說完，把那張人皮面具甩在地上，像扔掉一塊破抹布。
我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想起什麼。“那你左肩中箭那晚，傷口泛金紋……”
“那是裴家蛻形術。”他抬手按住左肩，“不是防身，是標記。血脈認主，刀砍不斷，火燒不化。只有真正姓裴的人，才能觸發。”
我慢慢撐起身子，右臂僵得厲害，每動一寸都像在掰一塊凍土。站穩後，我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所以你今晚來這兒，不是為了救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說，“是為了毀龍脈。”
話音剛落，他猛然轉身，錯金唐刀高舉過頭，刀刃映著牆上符文的光，閃出一道冷電。下一秒，刀光劈下，首斬地面裂縫！
轟——
整座地宮猛地一震，石屑嘩啦啦往下掉。裂縫裡噴出黑氣，打著旋兒往上升，空中浮現出血絲般的紋路，越聚越多，竟拼出一張巨大的人臉。
國師殘魂的笑聲從地底鑽出來，忽男忽女，震得人耳膜發疼：“陣眼己毀，往生大陣啟動！昭京三十萬人魂，即刻歸位！”
我被氣浪掀得往後退，後背撞牆，右臂那層灰殼子崩開一道裂紋。疼，但有感覺了——說明血正在回來。
抬頭看去，裴長淵單膝跪地，刀斷半截，插在裂縫邊緣。他嘴角溢血，卻還在笑。
“毀了也好。”他喘著氣，“總好過讓你們拿百姓續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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