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掌心的水母輕輕顫了顫,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。它貼著我的皮膚,溫溫的,不像是死物。胸口那塊舊疤開始發燙,不是刺痛,也不是灼燒,倒像是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小燈,光從裡面往外透。
我沒動。
石棺上方的光點忽然聚攏,一隻接一隻,圍著同一個位置打轉。它們遊得慢,排列卻有序,像是被什麼牽引著。空氣裡響起細微的嗡聲,不高,也不尖利,像小時候母妃給我讀藥經時,窗外蟬叫的那種調子。
人形輪廓一點點成形。
她穿的是那件月白交領裙,袖口繡著淡青的忍冬紋——我記得,這是她被關進冷宮那天穿的衣服。髮髻鬆散,只用一根木簪彆著,鬢邊幾縷碎髮垂下來,和我夢裡一模一樣。
她落地沒聲兒,腳踩在八卦陣紋上,連灰塵都沒揚起一粒。
她朝我走來。
我手心出汗了,水母滑了一下,差點掉地上。我趕緊合攏手指,把它護住。可眼睛一首盯著她。
她站在我面前,半步遠。抬手,指尖快碰到我臉時頓了頓,好像怕嚇到我。
然後,她碰了我臉頰。
涼的。不是冰,也不是風,就是那種……久未見光的人身上才有的涼意。
“知微。”她說,“娘想你了。”
聲音不大,有點虛,像隔著一層紗說話。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尾音微微往上提,是我七歲前她哄我睡覺時的腔調。
我喉嚨動了動,沒應聲。
她笑了下,眼角皺起一個小紋路。小指習慣性地彎了彎——那是她給我扎辮子時的動作。有一次我鬧騰不肯坐,她就用這根手指勾著我說:“乖乖,讓娘給你梳個漂亮鬏兒。”
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我想伸手抱她,可手剛抬起,耳墜猛地一燙。
不是平時那種微熱,是像被人拿火鉗夾住耳朵往爐子裡塞。我本能去摸,卻發現耳墜卡在耳骨裡,拔不動,還越掙越燙。
與此同時,地面“咔”地裂開一道縫。
黑霧從底下冒出來,不是往上飄,是像藤蔓似的往上爬,速度快得嚇人。它們纏住她的腳踝,猛地往下拽。
她身子一歪,臉上那點笑還沒收回去,就被拉得扭曲了。
我衝上去抓她手,可離她還有寸許,一股力把我彈開。後背撞上石壁,悶響一聲,嘴裡泛起鐵鏽味。
她被拖得半跪下去,還在扭頭看我。
國師殘魂從裂縫裡升起來,半張臉是活人的皮,另一半露著骨頭,眼眶黑洞洞的。他穿著破爛黑袍,袍角沾著泥和碎草根。雙手掐住她脖子,五指陷進虛影裡,像插進水裡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他嗓音忽高忽低,像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,“三十年前我得不到的,現在要連本帶利取回!”
她張嘴,沒聲音,只有嘴唇在動,像是在喊我的名字。
我撐著牆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耳墜還在燒,光越來越亮,照得墓室藍一塊白一塊。胸前那道疤也裂開了,血順著衣襟往下淌,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紅點。
我低頭看了眼血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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