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。
不是那種從夢裡驚坐起來的醒，也不是被人拍肩膀喊醒的那種。就是眼睛一睜，天亮了。
地上是碎石頭和灰土混在一起的渣子，指甲縫裡卡著這些玩意兒。我摳了摳地面，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，有點疼，但很實在。不是幻覺。
胸口也疼，但不是那種刀扎火燒的疼，而是……空落落的疼，像肚子裡少了一塊肉，可偏偏皮膚上摸不出傷。我撩開衣襟看了一眼，心口那道貫穿生死的疤沒了，平得跟沒受過傷一樣。手指按下去，只覺得涼。
我坐起來，抬頭。
天是青的。
霧沒了。
不是一點點散，是一點都不剩。昨夜還纏在皇陵樑柱上的灰白色迷瘴，現在連影子都看不見。第一縷陽光斜插下來，照在斷牆上，把瓦礫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遠處的屋脊、旗杆、枯樹，全都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，像是被人用布擦乾淨的棋盤。
我眨了眨眼，耳朵裡靜得很。
往常子時一過，耳邊就該響起亡魂低語，三句話，不多不少。可現在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呢喃，沒有哀求，也沒有謊言。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被水泡過一遍，濾掉了所有雜音。
我動了動耳朵，確認自己沒聾。
還好，風聲還在，磚石被風吹動的窸窣也在。只是那些不該存在的聲音，真的走了。
我扶著一塊塌下來的石柱站起來，腿有點軟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。但能走就行。
往前幾步，謝明棠站在那兒。
他背對著我，月白圓領袍沾了灰，袖口撕了一道口子。手裡那根青玉藥杵還在，可顏色不對了，通體發白，像是被漂過一遍。陽光照上去，杵身開始裂，一道，兩道，細得像蛛網。
“謝大人。”我開口，聲音啞得不像話，“太陽出來了。”
他沒回頭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藥杵突然碎了。
不是摔在地上那種碎，是自己從中間炸開，化成一把灰，順著風飄走，一點渣都沒留下。他攤開手，掌心空空的，連粉末都沒粘住。
“是啊。”他終於說話，聲音平得像井水，“再也不用畫星圖騙你了。”
說完他就走。腳步不快，也沒回頭。轉過一道斷牆，人就不見了。街巷裡傳來幾聲狗叫，還有誰家孩子哭了一聲，又被人捂住了嘴。
我站著沒動，首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。
再往前走，廢墟深處，陸沉舟跪在地上。
他那身玄鐵鎧甲還在，可肩頭破了個洞，血從裡面滲出來，浸透了內襯。唐刀拄在地上，刀柄錯金紋路清晰，可刀身上原本刻著的十二司標記——那個蛇首鹿角的圖騰——正在褪色。銀線一樣的痕跡一點點變淡，像被日頭曬化的雪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我沒靠近，只是從外袍撕下一角布條，走過去，輕輕搭在他染血的肩上。
他沒動，也沒抬頭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低頭看刀，喉嚨裡滾出一句話：“原來我一首都是棋子。”
話音落下，最後一道銀痕也消失了。唐刀恢復成一把普通的古刀，刀身映著晨光，乾乾淨淨的，像是從未沾過權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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