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藥廬的窗欞間斜切進來，照在桌面上那堆銅片上，亮得晃眼。白芷蹲在那兒，手裡捏著一把小鑷子，正把羅盤邊緣的一枚齒輪往裡推。她屏著氣，鼻尖都快貼到機件上了，結果手指一抖，齒輪“啪”地彈飛，滾到桌角，撞翻了個小瓷瓶。
“哎喲！”她低叫一聲，手忙腳亂去撈，可那瓶子還是倒了，幾粒褐色藥丸蹦出來，在陽光底下滾得像豆子。
我站在門口沒動，手裡拎著油紙包，熱乎乎的糖人還冒著一絲甜香。屋裡的動靜我都聽見了，但沒出聲。這地方太安靜了，靜得不像從前——沒有密報在半夜從牆縫裡鑽出來，沒有血竭突然從樑上跳下說“有人靠近”，也沒有白芷一邊哭一邊焊機關炸了半間屋子。
我推門進去，木軸發出“吱呀”一聲，像是太久沒用，生了鏽。
白芷猛地抬頭，臉都紅了，順手就把那羅盤往身後一藏，連同桌上散落的圖紙一起掃進袖子裡。她動作太大，帶翻了茶杯，水灑了一桌，也沒顧上擦。
與此同時，屋頂上傳來“叮”的一聲輕響。
我抬頭，血竭蹲在屋脊邊上，手裡拿著塊軟布，正慢條斯理地擦他那排飛刀。聽到動靜，他手一偏，刀刃在瓦上蹭出一道白痕。他頓了頓，又繼續擦，可下一秒，其中一把飛刀突然脫手，“嗖”地釘進橫樑。
刀尾還在顫。
而樑上掛著一件小小的衣服，靛青底子，袖口繡著一圈巫族圖騰，針腳細密，像是做了很久。
刀尖正卡在衣襟第二顆釦環上，差一點就撕破了。
屋裡一下更安靜了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人，花生醬做的腦袋圓滾滾的，眼睛是兩粒黑芝麻，笑得傻乎乎的。我往前走了兩步，把它擱在桌上，正好壓住白芷袖口漏出來的一角圖紙。
“藏什麼？”我問，聲音不高，也沒逼問的意思，就是隨口一說，像問今天有沒有買菜那樣平常。
白芷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……修個羅盤。”
我說：“哦。”然後伸手把她袖子裡鼓囊的東西全抽出來，擺桌上。一堆零件、三張設計圖、半截蠟燭，還有個巴掌大的木頭娃娃，臉上畫著兩個紅圈，咧著嘴。
我沒多看，只點了點那娃娃：“新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她低頭，手指繞著袖邊，“想試試能不能讓它走路，還能說話那種。”
“能喊娘嗎？”我問。
她一愣，隨即撲哧笑了：“你要它喊你娘？”
“不，”我說，“等以後真有孩子了，可以當玩具。”
她臉一下子更紅了，低頭猛擺弄羅盤，嘴裡嘟囔：“還沒影的事呢……”
我沒再逗她。
轉頭看向屋頂。
血竭還是那個姿勢，蹲著，背微微弓起，左手搭在膝蓋上，右手垂在身側，離那把飛刀不遠，卻沒去拿。他沒看我，也沒看樑上的小衣，目光落在遠處的城樓上，那裡有炊煙升起來，一縷一縷的，飄得不高，就被風吹散了。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過去，搬了張椅子放在屋簷下，坐下。
陽光曬在肩上，暖烘烘的。
過了會兒，我開口：“刀不收？”
他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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