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動,也沒收刀。傀儡絲纏在他腳踝上,藍得發烏,跟剛才那把飛刀一個色兒。
頭頂傳來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像是銅齒輪咬合。我抬頭,一隻機關鳥俯衝下來,翅膀展開三尺,肚皮朝下裂開一道縫,掉出個青玉小瓶。瓶身貼著張紙條,字歪得像蚯蚓爬:**逆傀散——快!他還有心跳!**
白芷的筆跡,錯不了。她每次寫“快”字都少一撇,說是省力氣。
我單手接住瓶子,另一隻手抽出耳後銀針,照著血竭手腕三處穴道紮下去。他手臂抖了半下,劍尖偏開兩分。我旋開瓶塞,一股子苦杏仁混著鐵鏽味首衝腦門——這藥不對勁,明明該是甘草打底的方子,現在卻像摻了活血化瘀的烈藥。
可沒工夫細想。我捏碎玉瓶,藥液順著指縫流到掌心,涼得刺骨。我低頭看了眼血竭心口那道舊疤——三個月前他替我擋箭的地方。疤痕盤著,像條老藤。
我把藥抹在自己指尖,咬破舌尖,一口熱氣裹著藥往他嘴裡渡。藥走經脈,得有人引路。他喉嚨動了下,嚥了進去。
大概過了三壺茶的工夫,他腳踝上的傀儡絲開始發燙,接著“啪”地崩斷一根。我伸手去掰他握劍的手,發現掌心全是汗,冷得像剛撈上來的鐵塊。
又過一會兒,他眼皮猛地一顫。
我往後退了半步,手按在藥囊上。按靈樞司規矩,中過傀儡術的人得當場焚燬,免得變成行屍走肉禍害別人。這藥本是給我防蠱用的,現在倒好,全灌進一個“死人”肚子裡。
可我還是沒叫停。
第一根絲斷的時候,墓裡飄出一陣霧,不是灰的,是淺白的,像曬透的棉絮。霧裡浮出個人影,素白廣袖,足不沾地。慕容雪。
她沒帶陰風,也沒掐咒,就那麼靜靜看著血竭,嘴角一點點往上提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諷,倒像是……鬆了口氣。
“這具傀儡,”她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,“是他娘臨死前求我用骨血鑄的。她說,只要兒子還能喘氣,就不算絕後。”
我愣住。
她望著血竭,眼珠動也不動:“我煉過九百九十八個鬼僕,個個聽話,個個乾淨。可沒一個會為別人流淚。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願意救他,不是因為他有用,是因為你是沈知微。原來愛,真的能破巫術。”
話音落,她身子淡了一層,像墨汁滴進水裡,慢慢散開,最後連影子都沒留下。
我站著沒動,手還搭在血竭肩上。他呼吸變重了,胸口一起一伏,不像剛才那樣靠外力吊著。
突然,他睫毛一抖,睜開了眼。
瞳孔黑得發沉,可深處閃了一下東西——像是夜空裡劃過的星圖,轉瞬即逝。他嘴唇動了動,嗓音啞得像砂紙磨牆:
“沈姑娘……我好像,看見母親了。”
我沒鬆手,只輕輕點了下頭:“嗯,我信你看見了。”
他腦袋歪了下,靠在我胳膊上,體溫一點點回來。我抬頭看了看天,霧快散了,山還是軟的,綠得發膩。石門前那把泛藍光的飛刀,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沒了光。
我扶著他肩膀,讓他坐穩。他閉著眼,呼吸勻了些。
遠處傳來幾聲鳥叫,聽著像白芷養的那隻銅嘴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