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傳來幾聲鳥叫，聽著像白芷養的那隻銅嘴雀。我扶著血竭肩膀，讓他靠在石門邊上坐著。他眼皮又垂了下去，呼吸比剛才穩了些，手也鬆開了劍柄。
山風從背後吹過來，帶著點溼氣。我站起身，正想擦掉指尖殘留的藥液，忽然聽見“嗡”的一聲輕響，像是藥杵敲在青石上。
謝明棠就站在三步外，月白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，手裡那根藥杵正對著地上的石紋發顫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把藥杵往下一插，正好卡進一道裂縫裡。
地面猛地一抖。
我退半步，耳墜跟著晃了一下。腳底那些刻痕開始發燙，泛出暗紅色的光，像是有人在地下燒炭。血竭靠坐著的石柱也震了起來，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幹嘛？”我問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，“不是我動的，是它自己要響。”
頭頂的天本來還是灰濛濛的，這時候突然裂開一道口子。雲層翻滾著往外退，露出一片漆黑的夜空——可這才剛過子時不久，哪來的星？
但星圖確實出現了。
一顆接一顆，亮得不像活人能看見的。它們連成線，勾出山川河流的模樣，又轉個彎，拼成一把藥勺、一杆秤、一枚銅錢、一根銀針。最後那幾顆星挪了個位置，整個圖案閉合，像塊蓋嚴實的印。
我盯著那把秤，覺得眼熟。再一看，那秤砣的位置，正好是我現在站的地方。
“這玩意兒認人？”我嘀咕。
“不光認。”裴無涯的聲音從右邊傳來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，蹲在另一根石柱旁邊，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匕首。刀身很窄，看著像裁紙用的，但他握得很緊。
“它認血脈。”他說完，一刀扎進腳邊的凹槽。
血立刻順著刻痕往外爬。奇怪的是，那血沒往下流，反而往上走，沿著先前亮起的紅線，一點點填滿星軌。等流到中央那顆主星時，兩條線分了叉——一條蜿蜒如針腳，一條曲折似算珠。
雙生圖案成了。
裴無涯喘了口氣，單膝跪在地上，左手還抓著匕首柄。他右臂軟塌塌地掛著，臉色白得像糊牆的粉。
“躲了半輩子，終究逃不過這一刀。”他笑了笑，牙齒有點發抖，“早知道小時候就不偷改族譜了，寫我娘死於難產多省事。”
我沒接話，只覺得左耳一陣刺痛。
耳墜燒起來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燙，像有人拿火剪子夾住耳朵。我想摘，卻發現手指使不上勁。那支累絲銀簪自己動了起來，一圈圈鬆開，藥玉碎成粉末，露出裡面刻滿字的小鐵核。
它飛出去的時候，帶走了半片耳朵的皮。
我在原地愣了一瞬，眼睜睜看它衝向星圖中央。到了那兒，也不拐彎，首挺挺撞上去。轟的一聲，金光炸開，照得整座山都變白了。迷霧被掀出去好幾裡，連遠處的樹影都清晰得能數清葉子。
光散之後，天又黑了。星圖沒了，雲也沒了，只剩一輪殘月掛在西邊。
我摸了摸左邊耳朵，空蕩蕩的。
裴無涯還在地上跪著，謝明棠拄著藥杵沒動。兩個人都抬頭看著天，像是等著什麼再下來。
我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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