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青石板發燙，我站在藥廬門口，手指還在轉那支藥玉耳墜。剛才街上那一幕像塊嚼不爛的牛皮，咽不下，吐不出。
血竭從西市回來，靴底沾著溼泥，一句話沒說，只把半片水道閘門的木牌放我手心。白芷蹲在角落擺弄機關鳥，翅膀拆了一半，鼻尖蹭了灰也不管，嘴裡唸叨：“迷魂草混著河腥味，燻得我鳥都打噴嚏。”
我捏了捏耳墜，第三下才停住。
正要開口，院外馬蹄輕響，裴無涯的馬首接停在門檻外。他翻身下來，斗笠壓得低，摺扇卻翹在腰帶上，一晃一晃。見我盯著他，他抬眼一笑：“怎麼，怕我是來討藥錢的？”
我沒笑。他這會兒出現，準沒好事。
他也不繞彎，從袖裡抽出一張紙，邊角燒焦了，字跡模糊，但“舊案重啟”西個字還看得清。落款處半個印，像是被撕走一半的餅。
“商隊運藥進京，在城門外被官牙攔下。”他把紙攤在桌上，指尖點了點那殘印，“查文書時翻出來的。他們說是誤夾，可這印油新鮮，不像舊檔。”
我低頭看，指腹蹭過那行字。“樞密院首閣”——這名字聽著就硌牙。
“你信這是衝我來的？”我問。
他轉著翡翠核桃，不緊不慢：“我不信什麼，但我信有人不想讓你繼續當‘活菩薩’。昨兒街上百姓跪著給你送鞋，今兒宮裡就有奏摺說‘民心動盪，恐生變數’，你說巧不巧？”
我冷笑一聲。動不動就“恐生變數”，好像誰多喘兩口氣都能亡國似的。
白芷湊過來，一眼瞧見那紙，立刻縮回手去摸鐵筆。“這墨裡摻了雲母粉，是內廷抄錄用的。外頭人弄不到。”
我心頭一沉。
正說著，院門又被推開。謝明棠站在那兒，月白袍子乾乾淨淨，手裡藥杵輕輕點地，像是剛巡完診回來。他看了眼桌上的紙，又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平靜得像口老井。
“你叫他來的？”我問裴無涯。
裴無涯搖頭：“我到的時候，他人己經在巷口了，跟等我似的。”
謝明棠走進來，順手把門關上。他沒坐，只站在桌邊，用藥杵尖挑起那張紙的一角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“單憑一張殘紙，動不了人。”他說，“若貿然查，反倒打草驚蛇。現在誰都知道你剛立了功，靈樞司上下盯著你，稍有差池，就成了‘恃功逼宮’。”
我懂他的意思。我現在是香餑餑，也是燙手山芋。捧得高，摔得也狠。
“那就什麼都不做？”我問。
“不是不做。”他目光落在我臉上，“是先查清楚，是誰的手伸進了樞密院。首閣屬員不多，近三日進出宮門的名單我能調出來。但你要想動靈樞司的人，得有個由頭。”
我點頭。沒有由頭，就是越界；有了由頭，才是辦案。
白芷突然舉手：“我可以改藥鋪的通風管！東市七家鋪子都連著地下渠，我把聽筒接進去，只要他們在裡頭說話帶‘沈’字、‘醫官’、‘舊案’這些詞，機關鴿就能傳信！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這丫頭，總能把正經事弄得像街頭雜耍。
“別太顯眼。”我說，“要是哪天哪家藥鋪的煙囪突然唱起小曲，我就把你塞進爐子裡煉丹。”
她吐了吐舌頭。
謝明棠沒反對，只道：“用‘疫病巡查’的名義調地方耳目吧。最近北境有風寒傳言，足夠正當。”
我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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