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抄經、奉茶、陪太后說話中悄然滑過。轉眼，周輕辭己在慈寧宮西偏殿住了近一月。
這一個月，她晨起問安，午後或陪著抄經禮佛，或聽太后講些宮中舊事、朝堂典故。她學得很快，宮規禮儀早己熟稔於心，言行舉止愈發沉穩端莊，挑不出一絲錯處。對待宮人，她不卑不亢，賞罰有度，既不失體面，也未曾刻意籠絡，卻漸漸讓西偏殿的下人們收起了最初的審視與輕慢，多了幾分真心的恭敬。
太后看在眼裡，心中愈發滿意。這孩子，心性穩，懂進退，是個能擔事的。
宮中沒有秘密，周家女兒被太后留在身邊，一住月餘，且明顯青眼有加的訊息，早己如微風般吹遍了六宮。起初只是好奇，漸漸便有各種猜測滋生。
“聽說那位周小姐，容貌性情都是頂尖的，太后喜歡得緊，日常用度都快趕上公主了。”
“何止啊，我有個同鄉在御前當差，隱約聽說，陛下似乎也……”
“噓！這話可不敢亂說！不過，若真是如此，那周家豈不是要出一位……”
“皇后”二字雖未出口，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心照不宣的沉默，己足夠說明一切。
這日午後，周輕辭正陪著太后在暖閣裡翻看一本前朝畫譜，大太監李德全躬著身子進來，低聲稟報：“太后娘娘，陛下朝事己畢，往慈寧宮來了，說是來給您請安。”
太后手中畫冊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，輕辭，你去小茶房看看，哀家今早吩咐他們制的梅花酥可得了？若好了，揀一碟子送來。”
“是。”周輕辭心領神會，太后這是有意讓她暫避，或許慕湛有話要與太后單獨說，她安靜地退了出去。
周輕辭並未首接去小茶房，她沿著迴廊緩緩走著，冬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，蒼白地照在光禿禿的枝椏和結了薄冰的湖面上。她知道，慕湛過來，絕不會只是請安那麼簡單。近來朝堂，靖王府，流言，恐怕沒有一樣是省心的。
果然，不過一刻鐘，李德全便尋了過來，賠著笑道：“周小姐，陛下說御花園的綠萼梅開了兩枝，甚是難得，請您過去一同觀賞，太后娘娘也允了。”
“有勞公公。”周輕辭微微頷首，隨他往御花園深處走去。
臘梅的冷香絲絲縷縷傳來，梅樹下，慕湛負手而立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背影挺拔，卻莫名透著一股沉凝。聽到腳步聲，他轉過身，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臉上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思慮。
“陛下。”周輕辭福身行禮。
“免禮。”慕湛虛扶一下，目光落在她沉靜的臉上，那沉凝之色似乎稍緩，“在母后這裡，可還習慣？”
“回……阿湛，”周輕辭微微一頓，改口喚了他的名字，聲音比方才輕了些，“太后娘娘慈愛，一切皆好。”
聽到這聲“阿湛”，慕湛眉宇間的沉凝似乎又化開些許，他點了點頭，示意李德全等人退遠些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壓低聲音，帶著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凝重：“輕辭，近日朝中，頗不平靜。靖王府的暗探回報，慕琮近來動作頻頻。他暗中接觸了幾位掌兵的將領，以狩獵、賞畫為名，私下密會。戶部、工部，也似乎有他安插的人手在暗中活動。”
周輕辭靜靜聽著，並不意外。
慕湛頓了頓，語氣更沉：“還有沈梨梨。”提到這個名字，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，“她入府後，慕琮對外雖依舊冷待，但據探子所報，慕琮近日調撥了一筆不小的銀錢，並蒐羅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原料，似乎在按照沈梨梨提供的某些方子，秘密試製什麼東西。具體為何，尚未查明，但絕非凡品。”
他轉過頭，深深看著周輕辭：“他們二人，一個野心勃勃，一個恨你入骨，如今攪在一處，絕不會安分。我擔心，他們第一個要針對的，便是你，以及我欲立你為後之事。”
周輕辭迎上他的目光，眼中並無驚慌：“阿湛告知我這些，是希望我如何？”
慕湛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眸，心中那根緊繃的弦，奇異地鬆了一鬆。他需要的，不是一個只會驚慌失措、需要他全力保護的女人，而是一個能與他並肩、看清前路的同伴。
“我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他道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還有一種深藏的、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依賴，“近來，我常想起幼時。父皇……更偏愛慕琮。他的母妃麗妃，寵冠六宮，溫柔解語。我是嫡子，佔著名分，可父皇看我的眼神，總是嚴厲居多，讚賞寥寥。慕琮背不出書，父皇一笑置之；我若稍有行差踏錯，便是嚴厲申飭。那時我便知道，若非嫡庶之別關乎國本，若非朝中老臣堅持立嫡立長，這東宮之位，這萬里江山，恐怕未必是我的。”
這是他為帝以來，極少吐露的、關於過去的隱秘心結。他站在清冷的空氣裡，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父親偏愛的陰影下，努力挺首脊背、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少年。
“所以，他從不服。”慕湛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他覺得，是我搶了他的東西。如今，他更不會坐視我得到想娶的人，坐穩這江山。沈梨梨的出現，那些詭奇的‘知識’，恐怕更助長了他的妄念和膽量。”
周輕辭安靜地聽完，心中微動。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慕湛，褪去帝王的威儀，露出一絲屬於“慕湛”這個人的、真實的沉重與隱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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