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道里的煤油燈快沒油了。
火焰越來越小,從拇指大縮成了黃豆大,黃豆大又縮成了綠豆大,綠豆大還在縮,眼看就要滅了。韓賓坐在燈旁,藉著那點微弱的黃光看地圖。地圖上的等高線密密麻麻,像老年斑一樣,看得他眼睛發酸。他揉了揉眼睛,繼續看。
“師長,我去領油。”林月英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空油桶。
韓賓頭也沒抬:“夜裡去。白天去是找死。”
林月英沒有再說話。她知道韓賓說得對。白天美軍的狙擊手盯著每一條山路,只要有人露頭,子彈就會飛過來。昨天西團的通訊員去後方領物資,在路上被美軍的狙擊手打中了腿,骨頭碎了,這條腿保不住了。衛生員說,能活著就不錯了。
韓賓放下地圖,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腿。他的左腿上的傷口己經好了,但走路還是有點瘸,筋斷了,接上了也不如從前。他拄著木棍,沿著坑道走了一圈。
坑道里的空氣越來越差。通風口被美軍的炮彈炸塌了好幾次,挖了又塌,塌了又挖。戰士們說,這不是通風口,是美軍的靶子。炮彈專門往通風口的位置打,一打一個準。韓賓讓工兵把通風口改了方向,不再朝南,改朝北。北面是志願軍的後方,美軍的炮彈打不到那麼遠。改了之後,通風口再也沒有被炸塌過。
坑道里的戰士們在打撲克。三個人打,七八個人看。打的人緊張,看的人也緊張。一個戰士出了一張牌,另一個戰士拍著大腿喊:“你怎麼出這張?你應該出那張!”出牌的戰士不服氣:“你會打你來!”看牌的戰士不說話了,但臉上還是不服氣的表情。
韓賓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笑了笑,走了。
走到坑道的盡頭,他看到了孔捷。孔捷坐在彈藥箱上,面前放著一盞煤油燈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的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,聽不見聲音,但他的眼睛很專注,一行一行地看著書上的字。韓賓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孔捷感覺到有人來了,抬起頭,看到是韓賓,點了點頭,繼續看書。
韓賓看了看書的封面,還是那本《孫子兵法》。他己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翻來覆去地看,紙都翻爛了,邊角都捲起來了。韓賓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:“看完了借我看看。”
孔捷看了看,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:“你不是有嗎?”
韓賓寫:“我的那本丟了。長征的時候丟的。”
孔捷看了,沉默了一會兒,把書遞給了韓賓。韓賓接過書,翻了翻。書很舊,紙張發黃,有的地方被水泡過,字跡模糊了。但大部分還能看清。他翻到其中一頁,上面寫著一行字:“善守者,藏於九地之下。”孔捷在這行字的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:“我們現在就在九地之下。”韓賓看了,笑了。
夜裡,韓賓走出坑道,站在山坡上。狙擊隊己經出發了。今天晚上他們沒有去打冷槍,而是去執行一個特殊的任務——打掉美軍的狙擊手。美軍的狙擊手最近很猖狂,每天都要打死打傷好幾個志願軍戰士。他們的槍法很準,距離很遠,往往是一槍斃命。志願軍的狙擊手和他們交過幾次手,互有勝負,但總體上吃虧,因為美軍的狙擊槍比志願軍的好,瞄準鏡倍數高,打得遠。
“師長,魏大勇他們走了。”林月英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支卡賓槍。
韓賓點了點頭。魏大勇是狙擊隊的隊長,也是全師槍法最好的戰士。他用的是一支繳獲的美式狙擊步槍,帶瞄準鏡,射程遠,精度高。韓賓把這支槍交給他時,他摸了很久,說:“師長,這是好槍。我用它打美軍,一槍一個。”
韓賓在山坡上等了很久。狙擊隊沒有回來,但南面美軍的陣地上傳來了槍聲。不是普通的槍聲,是狙擊步槍的聲音,沉悶、有力,像悶雷。一聲,又一聲。三聲。然後停了。韓賓舉著望遠鏡,盯著美軍的陣地,但什麼也看不見。
又等了很久,魏大勇帶著狙擊隊回來了。他們抬著一個人,那個人躺在擔架上,左胸中了一槍,血己經流乾了,臉上蓋著白布。韓賓掀開白布,看到了一張年輕的臉,長臉,高鼻樑,嘴唇很薄。他不認識這個人。
“誰?”韓賓問。
“李成柱。”魏大勇的聲音很低,“去年入伍的,黑龍江人,朝鮮族。打死了美軍的狙擊手,自己也中槍了。一槍打在心口上,當場就沒了。”
韓賓把白布蓋回去,沉默了很久。李成柱,黑龍江人,朝鮮族。他打死了美軍的狙擊手,用自己的命換了美軍的命。值不值?從數字上看,值。一個換一個,不賠不賺。但從感情上看,不值。他才二十歲,剛入伍不到一年,還沒有真正嘗過生活的滋味。
“安葬在後面的山坡上。”韓賓說,“墓碑上寫清楚,他打死了美軍的狙擊手。他是英雄。”
林月英在旁邊記錄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坑道里的生活還在繼續。白天睡覺,晚上活動。吃飯、擦槍、學習、打仗。日復一日,沒有變化。但韓賓發現,戰士們的精神狀態在慢慢變好。他們不再像剛轉入坑道時那樣焦躁、壓抑、不安。他們習慣了黑暗,習慣了潮溼,習慣了缺氧,習慣了飢餓。他們甚至開始在坑道里唱歌,唱《志願軍進行曲》,唱《歌唱祖國》,唱《東方紅》。
韓賓坐在角落裡,聽著戰士們的歌聲,閉上眼睛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太行山的坑道里,戰士們也唱歌。唱的是《在太行山上》——“紅日照遍了東方,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……”那時候他們打的是日本鬼子,現在打的是美國鬼子。敵人變了,但戰士們沒有變。他們還是那麼年輕,那麼勇敢,那麼不怕死。
“師長,你在想什麼?”林月英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韓賓睜開眼睛,搖了搖頭:“沒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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