狙擊隊的戰果在一天天累積。韓賓讓林月英在坑道里掛了一塊黑板，每天把狙擊隊打死的敵軍人數寫在上面。黑板不大，是用一塊木板釘在牆上的，上面用粉筆寫著日期和數字。戰士們路過的時候，總要停下來看一眼，看看今天打死了幾個，看看這個月一共打死了幾個。
“師長，今天又打死了兩個。”狙擊隊的隊長站在韓賓面前，臉上帶著一種沉穩的得意。隊長姓魏，叫魏大勇，是西團的老兵，跟韓賓從東北打到朝鮮，槍法在全師排第一。他在三所裡用一支老式步槍打死了七個美軍，子彈從眉心穿過，一槍一個。
“好。”韓賓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。他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筆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個“2”字。黑板上的數字己經排了長長的一串，加起來有三百多人。三百多個美軍士兵，死在了狙擊隊的槍口下。他們的屍體被運回後方，埋在了朝鮮的泥土裡。他們的家人還在美國等著他們回去，但他們永遠回不去了。
韓賓放下粉筆，看著黑板上的那些數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戰爭就是這樣的，你打死我，我打死你。沒有對錯，只有死活。他是軍人，他的職責是打死敵人，而不是判斷對錯。
坑道里的日子，每一天都像是在重複昨天。但韓賓發現，戰士們的精神狀態在慢慢變好。剛開始轉入坑道的時候，很多人不適應，覺得憋屈、壓抑、看不到希望。現在，他們習慣了。白天睡覺，晚上活動。吃飯、擦槍、學習、打仗。日復一日，沒有變化，但也沒有危險。沒有危險，就不會有犧牲。不會犧牲，就能活著。能活著，就有希望。
“師長，孔團長找你。”林月英走過來，指了指坑道深處。
韓賓沿著坑道往裡走。坑道很深，彎彎曲曲的，像迷宮。煤油燈的光線昏黃，照在坑道的牆壁上，投下模糊的影子。他走了幾分鐘，在一個拐角處看到了孔捷。孔捷蹲在地上，面前鋪著一張地圖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。他的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，聽不見腳步聲，但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。他抬起頭，看到韓賓，點了點頭，指了指地圖。
韓賓蹲下來，看地圖。地圖上標著美軍陣地的兵力部署，碉堡的位置、戰壕的走向、炮兵陣地的座標，都用紅筆標了出來。孔捷的字寫得很小，但很清楚，一筆一劃，工工整整。
孔捷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，遞給韓賓：“偵察了三天，摸清了美軍前沿的兵力部署。他們的陣地有兩個薄弱點，一個在東側的山溝裡，一個在西側的灌木叢後面。可以組織小分隊偷襲。”
韓賓看了看地圖上標出的兩個薄弱點。東側的山溝很隱蔽，兩邊是陡峭的山坡，只有一條小路可以進去。美軍在那裡放了一個排，兵力不多，但地形險要，易守難攻。西側的灌木叢後面是一片開闊地，美軍在那裡放了一個連，兵力較多，但地形開闊，容易展開兵力。
“打西側。”韓賓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，“東側地形太險，打進去了也撤不出來。西側雖然是開闊地，但夜戰是我們的優勢。夜裡摸上去，用手榴彈和衝鋒槍，打他個措手不及。打完就跑，不要戀戰。”
孔捷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，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：“我帶五團去打。”
韓賓想了想，寫了一行字：“你帶多少人？”
孔捷寫：“三十個人。夠了。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韓賓沉默了片刻，寫了一行字：“小心。活著回來。”
孔捷看了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當天夜裡，孔捷帶著三十個戰士，從坑道里出發，向西側的灌木叢摸去。天很黑，沒有月亮，也沒有星星。他們穿著膠鞋，走在碎石和枯葉上，儘量不發出聲音。每個人的腰裡都彆著幾顆手榴彈，手裡端著衝鋒槍，槍口朝前，手指搭在扳機上。
韓賓站在坑道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的左腿有點疼，但不是很厲害。他靠在坑道口的木樁上，等著。
等了很久。
遠處傳來爆炸聲和槍聲，很密集，很激烈，但持續的時間不長。幾分鐘後，槍聲停了。又過了幾分鐘，孔捷帶著人回來了。三十個人，回來了二十八個，犧牲了兩個。他們抬著兩個犧牲的戰士，默默地走進坑道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笑，也沒有人哭。
“打掉了美軍一個連部，炸死了一個連長，炸死了十幾個美軍士兵。”孔捷在小本子上寫，“繳獲了一批武器彈藥。兩個戰士犧牲了，是被炮彈炸的。撤的時候美軍的炮火覆蓋了那片開闊地，他們跑慢了。”
韓賓看完，把本子還給孔捷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孔捷面無表情，轉身走了。
韓賓走到那兩個犧牲的戰士面前，蹲下來。他們的臉上蓋著白布，看不清面容。他掀開白布，看到兩張年輕的臉，一個圓臉，一個長臉，都很瘦，顴骨突出，嘴唇發白。他們的眼睛閉著，像是在睡覺。
“叫什麼名字？”韓賓問旁邊的戰士。
“圓臉的那個叫趙小山，河北人，十九歲。長臉的那個叫孫大偉，遼寧人，二十一歲。”
韓賓把白布蓋回去，站起來，沉默了很久。十九歲，二十一歲。他們的生命剛剛開始，就結束了。他們沒有死在衝鋒的路上，沒有死在拼刺刀的戰場上，死在了撤退的路上，死在了美軍的炮彈下。
“把他們安葬在後面的山坡上。”韓賓說，“墓碑上寫上名字、籍貫、年齡、犧牲的時間。立好碑，拍張照片，寄回國內，寄給他們家裡。”
林月英在旁邊記錄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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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三十九第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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