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道里的煤油燈終於滅了。
不是沒有油了，是燈芯燒完了。那根燈芯從入朝開始用，用了將近半年，燒得只剩下一小截，泡在油裡也吸不上來了。韓賓把那盞燈拿在手裡，看了看，放在一邊。他讓林月英去找新的燈芯，林月英翻遍了坑道，沒有找到。
“用棉線搓一根。”韓賓說。
林月英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團棉線，那是她縫補衣服用的。她把棉線搓成一股，穿進燈裡，倒上油，點著了。火苗很小，但很穩，不像原來的燈芯那樣忽大忽小。韓賓看著那團小火苗，說：“比原來的好。”
林月英笑了，把剩下的棉線收進口袋。
坑道里的生活還在繼續。白天睡覺，晚上活動。吃飯、擦槍、學習、打仗。日復一日，沒有變化。但韓賓知道，變化正在發生，只是肉眼看不見。就像坑道牆壁上的裂縫，一開始只有頭髮絲那麼細，慢慢地變成了手指那麼寬。如果不及時發現、及時修補，整個坑道都會塌。
“師長，五團有人開小差了。”林月英走過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韓賓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手裡的搪瓷碗放下，碗裡還有半碗炒麵，己經涼了。“幾個人？”
“一個。昨天晚上跑的。往北跑，應該是想回國。”
“抓住了嗎？”
“抓住了。三團的哨兵在後面的山路上攔住的。人還在三團，孔捷去領了。”
韓賓沉默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拄著木棍往外走。林月英跟在他後面，沒有說話。
那個開小差的戰士被關在三團的一個小儲藏室裡。儲藏室很小，只有三西平方米，原來是放彈藥的，現在彈藥打光了，空了出來。戰士蹲在角落裡，雙手抱著膝蓋，頭埋在膝蓋裡，肩膀在微微發抖。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軍裝，軍裝上全是泥，褲腿撕破了好幾處，露出裡面的棉絮。腳上的棉鞋開了一個口子，露出黑乎乎的腳趾。
孔捷站在儲藏室門口，看到韓賓來了，讓開了。他的兩個耳朵都纏著繃帶，聽不見聲音，但他從韓賓的表情上猜到了他來幹什麼。他在小本子上寫了一行字，遞給韓賓：“他叫王長河，河北人，二十歲，五團三連的。去年入伍，打過血嶺。”
韓賓看完，把小本子還給孔捷，走進儲藏室。他在那個戰士面前蹲下來，沒有說話。戰士感覺到有人進來了，抬起頭，看到是韓賓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又把頭埋了下去。
“王長河。”韓賓叫他的名字。
戰士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抬起頭。”
戰士慢慢地抬起頭。他的臉上全是淚痕，眼睛紅腫，嘴唇乾裂，下巴上全是胡茬。他看起來很年輕，但也很老。年輕的是年齡，老的是神態。
“為什麼跑？”韓賓問。
王長河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的喉嚨在動，像在咽口水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擠出一句話：“師長，我想家。”
韓賓沒有說話。
“我爹病了，家裡來信說，怕是撐不過今年冬天。我娘一個人在家，沒人照顧。我弟弟才十二歲，還在上學。我想回去看看我爹，看看他最後一面。”
韓賓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二叔，想起了那個在邯鄲縣城開鐵匠鋪的老人。老人走了，他沒能見上最後一面。他收到信的時候，二叔己經走了半年了。他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，墳上的土還是新的。
“你是軍人。”韓賓說，“軍人不能想走就走。”
王長河的眼淚又流了下來：“我知道。師長，我知道。但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的事，組織上會想辦法。”韓賓說，“你把家裡的地址寫下來，我讓人去你家裡看看，給你爹請醫生，給你娘送糧食。你弟弟上學的錢，組織上出。”
王長河抬起頭，看著韓賓，眼睛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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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五十九第（
）真當勿請，構虛事故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