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驤軍開始衝鋒。重步兵舉著盾牌，一步一步向上推進。箭矢釘在盾牌上，發出沉悶的噗噗聲，有的穿透盾牌，釘進士兵的肩膀、手臂、大腿。有人倒下，後面的立刻補上，沒有人猶豫，沒有人退縮。
一個年輕計程車兵——看起來不過二十歲，臉上還有絨毛——舉著盾牌，跟在老兵後面。他的手在抖，盾牌在晃，冷汗從額頭滾落，模糊了視線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不知道在唸叨什麼。一支流矢飛來，擦過他的頭盔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，那聲音像指甲劃過鐵皮，鑽進耳朵裡，讓他渾身發麻。他嚇得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“站起來！”身後的老兵一腳踹在他屁股上，“不想死就站起來！”
那士兵咬著牙，站起來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，是怕。可他沒有退，因為身後是更多的人，再退，就是涼州，就是家。他握緊盾牌，握緊刀，向前走去。腳下的土地被鮮血浸透，踩上去黏糊糊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。那黏膩的感覺透過靴底傳來，讓他想起小時候在家鄉踩過的泥塘——可泥塘沒有這麼腥，沒有這麼臭，沒有這麼讓人想吐。
雄大海衝在最前面。他的鐵甲上插著三支箭，像刺蝟一樣，可他渾然不覺。他左手舉盾，右手揮刀，每一步都踏得山響。一個守軍從掩體後面探出頭來，他一刀砍過去，那人的腦袋飛出去，腔子裡的血噴了三尺高。“跟我上！”他吼道，聲音如雷。
第二道關卡，破。
吳巖站在第二道關卡的廢墟上，渾身浴血。他的刀己經砍捲了刃，刀刃上有七八個缺口，像一把鋸子。手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，血幹了，結成一層暗紅的殼，手指彎曲時能聽到血痂碎裂的細響。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順著指尖滴落，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。他的親衛遞過來一把新刀，他接過，握緊，刀柄上的纏繩己經被汗水浸透，黏膩得幾乎握不住。
“將軍，”親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“第三道關卡……守軍己經準備好了。滾木礌石堆滿了城頭，至少有五千人在上面。”
吳巖望著那道最後的關卡。那是隴山通道最險要的地方，建在埡口之上，兩側是刀削般的絕壁，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可通。城樓高聳，垛口如牙，守軍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他的家，就在那道關卡後面。
他的妻子——那個羌族女人，他十五年的偽裝，他八歲的兒子。他最後一次抱兒子，還是五年前。那孩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，咯咯地笑，小手抓著他的鬍鬚，喊“爹爹”。那聲音還在耳邊，溫熱的，軟糯的，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。他一首想告訴兒子:你身上流著漢人的血，也流著羌人的血。這亂世，你的生存很難。
“將軍？”親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吳巖深吸一口氣。那空氣裡有血腥味，有焦臭味，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關卡後面飄來的炊煙味。那是家的味道。
“走。”
第三道關卡前，李昂勒馬。他看著那道天險，看著城頭密如林的旌旗，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滾木礌石，看著那些如臨大敵的守軍。他的目光越過城牆，望向關卡後面的那片谷地。那裡有吳巖的妻兒，有無數羌族百姓的家。那裡，很快就會變成戰場。
“雄大海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列陣。等我號令。”
雄大海一怔：“將軍，不等吳巖？”
李昂沒有回答。他望著城頭，目光深邃如井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他在算。算時間，算距離，算守軍的反應。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不是因為熱，是因為重——這千鈞重擔，壓在他一個人肩上。如果他錯了，死的不是他一個人。
城頭，守將姚軍——姚萇的族侄——正在巡視防線。他三十出頭，面白無鬚，一雙三角眼閃著陰鷙的光。他站在城頭，望著關外黑壓壓的涼州軍，臉色鐵青。他的嘴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怕。他不知道，自己還能信誰。
“吳巖反了。”他喃喃道，然後猛地轉身，對身邊的親衛吼道，“去！把吳巖的妻兒給我抓來！押到城頭！”
親衛領命而去。
片刻後，吳巖的妻子被押上城頭。她是個羌族女子，二十出頭，面容清秀，此刻卻臉色慘白，渾身發抖。她懷裡抱著八歲的兒子，那孩子嚇得首哭，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襟。那哭聲在夜風中飄蕩，尖銳，刺耳，像刀子剜在每個人心上。
姚軍一把奪過孩子，按在垛口上。那孩子嚇得尖叫，聲音尖細得像雛鳥的哀鳴。他掙扎著，小手在空中亂抓，指甲劃過城磚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磚縫裡的灰土簌簌落下，迷了他的眼睛。他哭得更厲害了。
“吳巖！”姚軍嘶聲吼道，“你看到了嗎？你的兒子在這裡！你再不現身，我就把他扔下去！”
城下，一片死寂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，沙啞如砂紙：“姚軍，放了他。”
吳巖從陰影中走出來。他的身上全是血，甲冑殘破，左臂垂在身側。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口，皮肉翻卷，血糊住了半邊臉。可他的眼睛，亮得像兩團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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