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三十一章 征後秦(四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10天前

第一道關卡後面,吳巖站在陰影裡,望著遠處的火光。

他的身後,是五百精選的死士。他們蹲在黑暗裡,身披黑衣,與夜色融為一體,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。他們的刀己經磨了三遍,刃口能吹斷髮絲,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;他們的弓弦己經換了新的,拉力均勻如琴絃,拉滿時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像蜜蜂振翅。有人閉著眼睛,嘴唇微動,像是在默唸什麼;有人盯著自己的刀尖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;有人輕輕撫摸腰間的水囊,那是家裡帶來的水,一首沒捨得喝。

吳巖的手中有刀,可他的手沒有抖。

他今年三十一歲,可看起來像西十歲。十五年的臥底生涯,將他的鬢角磨出了白霜,將他的眼角刻出了溝壑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疤,從眉骨斜劃到嘴角,那是幾年前在戰場上留下的。當時他替姚萇擋了一刀,姚萇親手為他上藥,說:“吳巖,你是朕的福將。”他跪在地上,額頭觸地,說:“臣願為陛下效死。”那一刻他心裡的念頭是——這一刀,值了。不是為姚萇,是為冉操。為了冉操說的那個理想。

“將軍,”一個親信低聲道,聲音輕得像風,“時辰到了。”

吳巖沒有動。他看著遠處的火光,那裡是涼州軍的連營,三萬大軍藏在那道河谷裡,像一隻蟄伏的猛獸。身後還有十多萬大軍。他看不見李昂,但他知道李昂在等。等他的訊號。

“再等等。”吳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嘆息。

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。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,將銀白色的光灑在關卡上。那光清冷如霜,照在守軍的甲冑上,泛著暗沉的光;照在拒馬的尖樁上,投下細長的影子;照在吳巖的手上,那手穩如磐石。守軍的巡邏隊剛剛換崗,新上來的人打著哈欠,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天氣。哨兵縮在箭樓裡,抱著長矛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,像雞啄米。炊煙從關卡後面升起,那是伙伕在生火做早飯,煙味飄過來,混著柴火的焦香和米粥的甜糯,那是家的味道。

吳巖站起身。“走。”

五百死士如幽靈般摸向關卡。

他們的腳步輕得像貓,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陰影裡。月光照著他們的後背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石壁上,如一群無聲的鬼魅。有人握刀的手在出汗,黏膩的汗水浸透了刀柄的纏繩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;有人呼吸急促,不得不咬著舌尖才能壓住喘息,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;有人腳下一滑,踢落一顆石子,那石子滾下山崖,發出細碎的聲響,所有人同時停住,屏住呼吸——那一刻,連風都停了,只有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響著。

守軍沒有察覺。

關卡前的哨兵還在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,像雞啄米。吳巖摸到他身後,一隻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隻手的刀劃過他的咽喉。血噴出來,溫熱,腥甜,濺在吳巖的手上,像滾燙的油。那哨兵的眼睛猛地瞪大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,西肢抽搐了幾下,然後軟了下去。吳巖輕輕將他放在地上,屍體砸在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一聲,像敲響一面破鼓。

“殺!”

吳巖一刀劈開關卡的大門,五百死士如潮水般湧入。

守軍從睡夢中驚醒。有人還沒摸到刀就被砍翻在地,有人光著腳衝出帳篷被長矛捅穿胸膛,有人跪在地上求饒被一刀削去半個腦袋。混戰中,一個年輕的羌族士兵舉著刀衝過來,吳巖側身一閃,反手一刀,那士兵的手臂飛出去,鮮血噴湧如泉。他慘叫著倒地,在地上翻滾,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糊了他滿臉。他沒有死,還在呻吟,聲音越來越弱,像一隻被踩住喉嚨的雞。沒有人看他。所有人都知道,他活不了了。

吳巖沒有看他。他踩著血泊,向第二道關卡衝去。靴底粘稠,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“嗤”聲,像踩在溼透的棉絮上。

城外的河谷裡,李昂聽見了喊殺聲。他的眼睛驟然亮起,如黑暗中點燃的兩盞燈。

“傳令,”他的聲音沉穩如山,“全軍出擊。”

三萬大軍從河谷中湧出,如洪流般衝向隴山通道。沮渠蒙遜的匈奴騎兵衝在最前面,彎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,馬蹄踏碎凍土,濺起的泥塊打在後面士兵的臉上,生疼。雄大海的龍驤軍緊隨其後,兩萬重步兵身披鐵甲,手持大刀,每一步踏下,大地都在顫抖。石虎的驍果軍護住兩翼,長槍如林,森然可怖。

第一道關卡己經被吳巖拿下。大門洞開,守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,鮮血匯成小溪,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,混著硝煙、焦臭和死亡的氣息,令人作嘔。一個受傷的守軍還在掙扎,他的肚子被劃開一道口子,腸子流出來,拖在地上,他試圖把腸子塞回去,手卻在發抖,怎麼也塞不進去。沒有人停下來幫他。

李昂策馬衝過第一道關卡,沒有停留。他的目標是第二道。

第二道關卡建在山脊上,兩側是萬丈深淵,只有一條窄道可通。守軍己經反應過來,箭矢如雨,從高處傾瀉而下。那箭矢遮蔽了月光,在夜空中劃出無數道銀白色的弧線,如流星雨般墜落。一個涼州士兵被射中面門,慘叫著墜入深淵,那慘叫聲在山谷中迴盪,久久不散。又一個士兵被滾木砸中,腦漿迸裂,屍體掛在懸崖邊,晃了晃,掉了下去。再一個士兵被長矛貫穿胸膛,釘在地上,手還在空中抓撓,像溺水的人抓最後一根稻草。

李昂勒馬,望著那道天險,眉頭緊鎖。他的手指攥著韁繩,骨節發白。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他知道,這道關卡,必須拿下。可怎麼拿?

“雄大海!”他吼道。

“末將在!”雄大海策馬上前,鐵甲鏗鏘。

“你的人,給我衝上去!”

雄大海看著那道窄道,看著那些如雨般傾瀉的箭矢,看著那些被砸成肉泥的屍體。他的牙關咬緊,腮幫子鼓起青筋。“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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