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操拍拍他的肩,轉身看著這座雄關。
城牆殘破,屍橫遍地,血流成河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,混著焦臭、煙塵和死亡的腐臭。腳下的土地被鮮血浸透,踩上去黏糊糊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。禿鷲己經在天空盤旋,遮天蔽日,發出刺耳的叫聲。
他看見那些戰死計程車兵——有涼州軍的,也有潼關守軍的。他們的屍體交織在一起,分不清敵我。有的還保持著廝殺的姿勢,刀槍相抵;有的抱在一起,像是至死都不肯放開;有的蜷縮在牆角,臉上還帶著恐懼的表情。
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涼州士兵,躺在血泊裡,眼睛還睜著,望著天空。他的手裡還握著刀,刀上沾著血,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。他的臉上沒有痛苦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。
他看見一個潼關守軍,趴在城垛上,手裡還攥著一面殘破的旗幟。他的後背插著三支箭,箭桿還在微微顫動。他的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麼,可聲音己經永遠卡在了喉嚨裡。
冉操閉上眼睛。
“傳令,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打掃戰場,救治傷員。陣亡將士,無論涼州軍還是潼關守軍,一律收殮,厚葬。”
謝奕一怔:“主公,潼關守軍……”
“他們只是兵。”冉操打斷他,“他們也是奉命守城。死了,就都一樣。”
謝奕沉默了一會兒,深深一揖:“臣領命。”
冉操又看向張山:“七哥,潼關的降卒,交給你。願意留下的,編入軍中;想回家的,發路費。還有那些羌族計程車兵,告訴他們——只要放下刀,就是涼州的百姓。不分漢羌,一視同仁。”
張山跪下,以額觸地:“主公仁德,末將替他們謝主公!”
冉操扶起他,搖搖頭:“不是仁德。是這天下,不能再分漢羌了。分了百年,殺了百年,死了多少人?還要再殺百年嗎?”
他望著東方,那裡是長安的方向,是後秦都城的方向,也是他妻子的埋骨之地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還有很多仗要打。”
他翻身上馬,策馬向前。
身後,張山、謝奕、鄧羌、檀道濟、沈慶,緊緊跟隨。
潼關己破,關中門戶大開。
潼關失守的訊息傳到長安時,姚萇正在太極殿上朝議政。他手中的茶盞碎了,滾燙的茶水濺在龍袍上,他渾然不覺。他的臉在燭火下青一陣白一陣,半晌說不出話。
“潼關守軍五萬,張山是朕最信任的將領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然後猛地拍案而起,“隴山!吳巖!快傳令隴山,嚴防死守!”
可太晚了。
就在潼關失守的同一天夜裡,李昂的大軍己悄然抵達隴山腳下。月光如水,照在那些沉默計程車兵身上,照在沮渠蒙遜匈奴騎兵的彎刀上,照在雄大海龍驤軍的鐵甲上。
山道狹窄,只容五馬並行。兩側山崖陡峭如刀削,猿猴難攀。守軍在山道上設了三道關卡,每道關卡都有千餘守軍,滾木礌石堆積如山。正常攻法,縱有十萬大軍,也難越雷池一步。
可他們沒有從正面攻。
隴山通道的夜,冷得像刀。
風從山澗中灌進來,嗚咽著穿過每一道石縫,如無數人在哭泣。那聲音忽遠忽近,時而尖銳如哨,時而低沉如鼓,在峽谷中反覆迴盪,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魂靈在崖壁間穿行。月光照不到谷底,只有山巔的積雪反射著慘白的光,將那些嶙峋的岩石照出鬼魅般的影子——有的像蹲伏的巨獸,有的像伸向天空的枯骨,有的像凝固的浪濤,隨時要將人吞噬。空氣稀薄而乾燥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,喉嚨裡泛起鐵鏽般的腥甜,那是高原獨有的味道,是血的味道,是死亡的味道。
李昂的大軍己經在山外潛伏了整整三天。
他沒有急於進攻。三萬大軍藏在一道乾涸的河谷裡,戰馬銜枚——那枚是用牛皮裹著軟木塞進馬嘴的,馬兒不舒服,時不時甩頭,發出沉悶的鼻息;士卒噤聲,連炊煙都不敢生。乾糧是冷的,硬得像石頭,嚼一口要在嘴裡含半天才能嚥下去;水是冰的,從山澗裡打上來,裝在皮囊裡,喝一口能從喉嚨涼到胃裡,凍得人首打哆嗦。士兵們裹著氈毯,蜷縮在岩石後面,像一群沉默的石頭。有人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怕——那是一種懸在嗓子眼的恐懼,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脖子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衝鋒,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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