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山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看著呼延猛，目光復雜。
呼延猛是他在姚萇軍中最好的朋友。張山到姚萇軍中兩人便在一起，一起喝酒，一起打仗，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。呼延猛救過他的命，他也救過呼延猛的命。可今夜，他們站在了不同的地方。
“呼延，”張山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你是羌人，我是漢人。咱們的立場不同，這是命。”
呼延猛愣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。那笑聲裡有悲涼，有憤怒，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命？好一個命！”他舉起狼牙棒，“那就來吧！讓老子看看，你這個‘姚萇軍中最堅固的盾’，到底有多硬！”
冉操策馬立於護城河邊，看著這一切。他的玄鐵重甲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，雙刃矛掛在得勝鉤上，鉤戟斜插鞍後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可他的手，緊緊攥著韁繩，指節發白。
謝奕策馬上前，低聲道：“主公，甕城裡還有千餘死忠。呼延猛是姚萇的人，不會降。”
冉操點頭。他看著甕城城頭那個揮舞狼牙棒的身影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傳令檀道濟，攻。”
號角聲響起，沉悶如雷。
檀道濟率禁衛重騎衝入城門。鐵流滾滾，馬蹄踏碎青石，濺起火星。可他們衝到甕城前，卻被迫停下——甕城城門緊閉，城頭箭矢如雨。涼州軍的騎兵在狹窄的城門洞裡施展不開，成了活靶子。
“下馬！步戰！”檀道濟吼道。
重騎兵翻身下馬，舉起盾牌，向甕城城門推進。箭矢釘在盾牌上，發出沉悶的噗噗聲，有的穿透盾牌，釘進士兵的肩膀、手臂、大腿。有人倒下，後面的立刻補上，沒有猶豫，沒有退縮。
一個年輕計程車兵——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，臉上還有絨毛——舉著盾牌，跟在老兵後面。他的手在抖，盾牌在晃，冷汗從額頭滾落，模糊了視線。他的嘴唇哆嗦著，不知道在唸叨什麼。一支流矢飛來，擦過他的頭盔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他嚇得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“站起來！”身後的老兵一腳踹在他屁股上，“不想死就站起來！”
那士兵咬著牙，站起來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哭，是怕。可他沒有退，因為身後是更多的人，再退，就是涼州，就是家。
雲梯架起來了。士兵們咬著刀，攀著梯，向甕城城頭爬去。城頭滾木礌石傾瀉而下，砸在雲梯上，砸在士兵身上。一個士兵被滾木砸中腦袋，腦漿迸裂，屍體從半空墜落，砸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又一個士兵爬到一半，被熱油澆中，慘叫著鬆開手，掉進護城河裡，河水瞬間沸騰，冒出白汽。
箭矢在空中交錯，遮蔽了月光。那呼嘯聲尖銳刺耳，如千萬只鳥同時振翅，又如無數冤魂在哭泣。
檀道濟站在城下，渾身浴血。他的長槍己經換了三把，每一把都殺到刃口捲起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不是殺紅眼，是急紅眼。
“沈慶！”他嘶聲喊道，“帶你的人，從側面爬！”
沈慶點頭，率一千精兵，扛著雲梯，繞到甕城側面。那裡的城牆稍矮，可防守也最嚴。箭矢如雨，滾木如林，沈慶的人還沒到城下，就倒下了兩百多。
他咬著牙，親自扛起一面盾牌，衝在最前面。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臂，他悶哼一聲，沒有停。又一支箭擦過他的臉頰，留下一道血痕，他沒有停。
“跟我上！”他吼道，第一個爬上雲梯。
城頭，一名後秦的將佐看見了沈慶。他獰笑一聲，舉起一塊礌石，對準雲梯砸下去。沈慶一閃身，礌石擦著他的肩膀飛過，砸斷了雲梯的一根橫杆。雲梯晃了晃，卻沒有倒。
沈慶趁機躍上城頭，一刀砍翻一個守軍。鮮血噴濺在他臉上，溫熱，腥甜。他抹了一把臉，繼續砍。
城下計程車兵見主將登城，士氣大振，如潮水般湧上雲梯。
甕城，終於破了。
呼延猛退到甕城中央，身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。他們背靠背，圍成一個圓陣，刀槍向外，如一隻蜷縮的刺蝟。西面八方都是涼州軍，黑壓壓的，看不到邊。
張山策馬進入甕城，看著呼延猛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呼延，”他說，“降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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