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三十三章 征後秦(六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9小時前

那一眼裡,有數年的隱忍,有無數個被猜忌的日夜,有對姚氏宗族濫殺無辜的憤怒,也有對涼州方向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。他們是漢人。他們的父輩是從關中逃難到隴西的,他們的骨血裡流著和吳巖一樣的血。這些年,他們看著姚氏宗族欺壓漢人百姓,看著羌人貴族作威作福,看著那些和他們一起當兵的漢家兄弟被當成炮灰送上前線。他們忍了太久。

刀光閃過。

姚軍的腦袋飛出去,腔子裡的血噴了三尺高。那具無頭的屍體還站在原地,手還保持著按著孩子的姿勢,過了三息,才轟然倒地。

城頭一片死寂。

那兩員副將——一個叫趙安,一個叫周平——收刀入鞘。趙安一把抱起被按在垛口上的孩子,交還給吳巖的妻子。他的手上還沾著姚軍的血,抱孩子的時候小心翼翼地,生怕弄髒了孩子的衣裳。周平則轉身,面對那些還在發愣的守軍,聲音如雷:

“弟兄們!姚軍己經死了!姚萇殘暴不仁,濫殺無辜,連自己的兄弟都不放過!我們給他賣命,值得嗎?涼州軍的冉州牧,善待百姓,不分漢羌,一視同仁!張山將軍己經歸了涼州,吳巖將軍也歸了涼州,我們還要替姚萇賣命到什麼時候?!”

城頭沉默了三息。然後,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刀。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,如潮水般,刀槍落地的聲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,像一場急促的雨。

趙安轉身,對城下喊道:“開城門!迎接涼州軍進城!”

周平則帶著一隊親兵,護住吳巖的妻子和孩子,退到城牆內側。他的刀還在滴血,可他的手很穩。

城下,李昂看見了城頭的變化。他的眼睛驟然亮起,舉起的手猛地落下。

“攻城!”

雄大海的龍驤軍開始攻城。雲梯架起來了,一架接一架,如林般密集。士兵們咬著刀,攀著梯,向上爬。城上忠於後秦的守軍還在抵抗,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,如暴雨般密集。一個士兵被射中面門,慘叫著墜落,屍體砸在下面的雲梯上,將梯子砸斷,上面的三個人跟著掉下來,摔成一團血肉;又一個士兵被滾木砸中腦袋,腦漿迸裂,白的紅的濺了一地,屍體掛在雲梯上,晃了晃,掉了下去;再一個士兵被熱油澆中,渾身起火,從雲梯上滾落,像一團燃燒的柴火,在地上翻滾,慘叫,皮肉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,令人作嘔。

雄大海身先士卒,第一個登上城牆。他的鐵甲上插著五支箭,左臂己經抬不起來,可他還在砍。他的刀砍捲了刃,就撿起地上的劍;劍砍斷了,就奪過敵人的狼牙棒。他的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,血從甲冑的縫隙裡滲進去,和裡面的汗水混在一起,黏膩冰冷。他的眼睛紅了,像兩團燃燒的火。

“跟我上!”他吼道,聲音如雷。

在涼州軍的猛攻和城內降兵的內應下,城門終於轟然洞開。沉重的包鐵城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,如垂死者的呻吟。月光湧入城門洞,照亮了那些藏在黑暗中的面孔——涼州軍士兵的臉,疲憊,血汙,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光。

李昂率軍殺入城中。城裡大量的後秦軍士拼命反撲,想要奪回城門。石虎的驍果軍守在城門前,長槍如林,槍尖上掛著碎肉和布條,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。一個年輕計程車兵——第一次上戰場——握著長槍的手在發抖。他的戰友倒下了,一支長矛貫穿了他的胸膛,他瞪大眼睛,嘴裡湧出血沫,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,不動了。那年輕計程車兵看著他,胃裡翻湧,酸液湧上喉嚨,他拼命嚥下去,卻咽不下去。他彎腰嘔吐,酸腐的氣味混在血腥中,更加令人作嘔。一支流矢飛來,擦過他的耳朵,血珠飛濺。他渾身一顫,然後,他握緊長槍,站起來。他的眼神變了——從恐懼,變成了絕望,從絕望,變成了決絕。他不再怕死了。槍尖沒入一個守軍的胸膛,血噴出來,濺在他臉上,溫熱,腥甜。他的手不再抖了。

城牆上的李昂對城外的匈奴騎兵和西域聯軍喊道:“放箭!”

箭矢如蝗,遮蔽了月光。那呼嘯聲尖銳刺耳,如千萬只鳥同時振翅,又如無數冤魂在哭泣。城裡的後秦軍紛紛中箭倒下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像被收割的韭菜成片倒下。箭矢穿透甲冑的悶響,中箭者倒地的重音,未死者在地上爬行的沙沙聲,混在一起,奏出一支死亡的交響。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。

吳巖來到城牆上,從趙安手中接過孩子。孩子在他懷裡哇哇大哭,小手抓著他的甲冑,指甲陷進甲片的縫隙裡,摳出血痂,喊“爹爹”。那聲音刺穿了所有的喊殺聲、慘叫聲、箭矢呼嘯聲,像一根針,扎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。吳巖抱著他,閉上眼睛。淚水從眼角滑落,無聲無息,滴在孩子臉上。妻子也緊緊攥著他的衣角,手指掐進他的甲冑縫隙裡,指甲蓋都泛白了。

“爹爹在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如砂紙,“爹爹在,不怕。”

不到一個時辰,後秦軍隊崩潰了。有人扔下兵器,跪地投降;有人翻牆逃跑,消失在夜色中;有人躲在角落裡,瑟瑟發抖。街巷裡,只剩下涼州軍的腳步聲和傷兵的呻吟。

第三道關卡,破。

李昂策馬入城,在城門口勒馬。他看見了吳巖,看見了那個抱著孩子的渾身浴血的男人。

他翻身下馬,走上城頭,走到吳巖面前。他整了整甲冑,鄭重地施了一禮。

“吳將軍。”他的聲音沉穩,“主公讓我轉告將軍——如果願意繼續征戰,就為這支大軍的副帥。如果不願意,就將將軍平安送回姑臧。”

吳巖沉默了一會兒。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孩子己經安靜了,小手抓著他胸前的甲片,一下一下地摳著縫隙裡的血痂,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“爹爹”。他又抬頭,看著城下那些正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兵。那些人中,有他的舊部,有他的兄弟,有他十五年的偽裝換來的信任。

“某願意繼續效力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堅定,“只是家小……”

“將軍放心。”李昂打斷他,“我會命人平安地將她們送回姑臧。將軍在姑臧的宅子,主公己經準備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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