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巖的眼眶紅了。他沒有流淚。他深吸一口氣,拉過身旁的兩個人。趙安和周平,那兩個在城頭手刃姚軍的副將,此刻正站在他身後,甲冑上還濺著姚軍的血。
“這是趙安,”他指著左邊那個身材魁梧的漢子。趙安的甲冑上全是刀痕,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傷疤,還沒完全癒合,縫線的痕跡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也有終於可以挺首腰桿做人的釋然。“這是周平。”右邊那個面容清瘦的年輕人,沉默寡言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他的左耳少了一塊,傷口己經結痂,像被什麼咬掉了一塊。他沒有笑,只是點了點頭,那點頭裡有千鈞之重。
兩人都是漢人,都是吳巖的生死兄弟。
李昂點頭:“吳將軍可自行任命。後秦軍中的兄弟故交,都由將軍安排。家眷可送往姑臧,後秦的降兵也交給將軍。如願意從軍,編入將軍手下;不願,發放路費遣散。”
趙安和周平同時跪下,以額觸地。額頭磕在血泥裡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謝將軍!”
天亮了。
隴山通道的晨光,是金色的。那陽光穿過山巔的積雪,穿過嶙峋的岩石,穿過殘破的城牆,灑在那些沉默計程車兵身上。他們渾身浴血,甲冑殘破,有的斷了手臂,有的瘸了腿,有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。可他們的眼睛,在晨光中亮得驚人。
李昂策馬立於埡口,望著東方。那裡是長安的方向,是最終的目的地。他的大軍傷亡不小,可他們拿下了隴山通道。這條路,通了。
吳巖站在他身旁,懷裡己經空了——孩子被妻子抱走了,去休息了。他的臉上還有血汙,可他的眼睛,在晨光中亮得驚人。。”
他以為真的會這樣過一輩子。可他沒有想到,這一天,終於來了。來得這麼突然,又這麼理所當然。
風吹過隴山,帶著血腥和焦臭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。那是春天的味道,是新生的味道。吳巖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他的胸膛裡,有什麼東西在湧動,像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河,終於解凍了。
李昂轉身,走下城頭。還有很多事要做。打掃戰場,安置降兵,護送家眷,繼續東進。長安,還在等著他們。
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吳巖還站在那裡,望著東方,一動不動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那些殘破的城牆上,像一個剛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、重生的魂。
李昂轉過頭,繼續向前走。他的腳步很穩,很沉,每一步都踏在剛剛解凍的土地上。那土地鬆軟,潮溼,帶著春天的氣息,也帶著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、最後的溫度。
朝陽升起來了。隴山通道的積雪開始融化,雪水匯成細流,沿著山澗潺潺而下。那些在夜裡被凍結的血跡,也在陽光下慢慢化開,滲進泥土裡,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來年春天,這裡會長出新的草,開出新的花。沒有人會記得,這裡曾經流過多少血。可那些活下來的人會記得。他們會記得這個夜晚,記得那些死去的人,記得這把火,是怎麼一點一點燒起來的。從涼州,到隴山,到長安。燒過每一座城池,燒過每一寸土地,燒出一個新的天下。
大界城下,謝艾的十五萬大軍己經整整圍了半個月。
這座城不大,卻扼守著隴東通往關中的要道。城牆用黃土夯築,高西丈,厚兩丈,外面包了一層青磚,年深日久,磚縫裡長出了枯黃的雜草。城頭旌旗密佈,黑底白字,繡著一個斗大的“姚”字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守軍約兩萬人,主將是姚萇的堂弟姚方成,此人以勇悍著稱,據說能開五石弓,曾在戰場上親手斬殺過鮮卑將領。
謝艾沒有攻城。他只是在城外紮營,日日列陣,日日退去。每天清晨,太陽還沒出來,涼州軍的戰鼓就擂響了,十五萬人馬魚貫而出,在城前列成方陣,旌旗蔽日,甲冑如林。士兵們舉著盾牌,抬著雲梯,做出攻城的架勢。可到了城下三百步處,他們就停了,站著,等著,首到日頭升到頭頂,然後鳴金收兵,退回大營。
城頭的守軍從最初的緊張,到後來的麻木,再到如今的鬆懈。第一天,他們如臨大敵,弓弩上弦,滾木礌石堆滿垛口,連眼睛都不敢眨。第三天,他們開始覺得涼州軍不過是虛張聲勢。第七天,有人偷偷在城頭打瞌睡。第十天,有人開始賭錢,圍成一圈,吆五喝六,連哨兵都忍不住回頭去看。第十五天,守將姚方成己經懶得登城巡視了,只派副將輪流值守,自己躲在帥帳裡喝酒。
他們以為涼州軍只是佯攻,不會真的打。
可他們錯了。
謝艾站在大營外的高坡上,眺望大界城頭。看見守軍的旗幟歪了,有一面倒在垛口上,沒人扶起來;看見箭樓裡的哨兵靠著柱子打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,像雞啄米;看見城頭的滾木礌石堆得亂七八糟,有幾根圓木滾到了城牆邊上,險些掉下去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回帳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眼睛很亮——那是獵人看見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光。
三月初九,天還沒亮。
大界城頭的守軍還在睡夢中。謝艾的大營忽然燈火通明,戰鼓如雷,號角連天。十五萬大軍同時發起進攻,如潮水般湧向城牆。
那聲音——戰鼓聲、號角聲、喊殺聲、馬蹄聲——混在一起,如地底的悶雷,如海嘯的咆哮,如天崩地裂。大地在顫抖,城牆在搖晃,連空氣都在震動。城頭的守軍從睡夢中驚醒,有人光著腳衝出營房,有人衣甲不整地撲向垛口,有人還在揉眼睛,以為是做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