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他們看見了城下的景象。
黑壓壓的涼州軍,如蟻群般密密麻麻,鋪滿了整片原野。雲梯架起來了,一架,十架,百架,如林般密集,如蟻群般攀附在城牆上。士兵們咬著刀,攀著梯,向上爬。盾牌舉在頭頂,箭矢釘在上面,發出沉悶的噗噗聲。有人在梯子上被射中,慘叫著墜落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,兩人一起滾下去。有人爬到一半,被滾木砸中腦袋,腦漿迸裂,屍體掛在梯子上,晃了晃,掉了下去。有人被熱油澆中,渾身起火,從雲梯上滾落,像一團燃燒的柴火,在地上翻滾,慘叫,皮肉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。
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,如暴雨般密集,遮蔽了天空。那呼嘯聲尖銳刺耳,如千萬只鳥同時振翅,又如無數冤魂在哭泣。有的箭釘在城牆上,尾羽還在顫動;有的箭射穿了盾牌,箭頭從盾後透出,帶出一蓬血霧;有的箭射中了士兵的眼睛,那人捂著臉倒下,慘叫聲撕心裂肺。
城下的弓弩手拼命放箭壓制城頭。箭矢在空中交錯,劃出無數道弧線,有的飛上城頭,有的撞在城牆上,有的在半空中相撞,折翼墜落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,混著硝煙、焦臭和汗臭。腳下的土地己經被鮮血浸透,踩上去黏糊糊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。有人嘔吐了,酸腐的氣味混在血腥中,更加令人作嘔。有人跪在地上,雙手合十,向天祈禱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大笑,有人在罵娘——那是恐懼到了極點,神經己經崩潰。
謝艾站在高處,望著那片屍山血海,面色鐵青。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欄杆,骨節發白。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他的眼睛裡有痛苦,有掙扎,也有鋼鐵般的決絕。
他知道,這些人,是他送上去的。他們的命,是他交出去的。可他沒有辦法。因為大界必須牽制住,否則潼關和隴山即便拿下,後秦的援軍也會從大界湧出,切斷他們的退路。他必須讓姚方成相信,涼州軍的主力在大界,必須讓他把所有的兵力都釘在這裡,不敢動彈。
“傳令,收兵。”
鳴金聲響起,潮水般計程車兵如退潮般湧回。城下留下上千具屍體,有的還在抽搐,有的己經僵硬。一個老兵拖著一條斷腿往回爬,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,他的嘴裡喊著“救命”,可沒有人停下來。另一個士兵跪在一具屍體前,抱著他嚎啕大哭——那是他的兄弟,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。
謝艾閉上眼睛。他的睫毛在顫抖,呼吸很重,像拉風箱。他想起出徵前,冉操對他說的話:“謝將軍,大界這一仗,最難的不是攻城,是忍住不攻城。”他當時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忍,比攻更難。
“第二波。”他睜開眼,聲音冰冷如鐵。
進攻,又開始了。
日復一日,大界城下屍積如山。
護城河己經被填平了,用的是屍體——涼州軍的,守軍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城牆根下堆滿了破碎的雲梯、折斷的長矛、殘破的盾牌,還有一具具被燒焦的、被砸爛的、被射穿的人體。禿鷲在天空盤旋,遮天蔽日,發出刺耳的叫聲,像在慶祝一場盛大的宴席。空氣裡瀰漫著腐臭的氣味,那是屍體在太陽下暴曬後發出的味道,濃烈如實質,燻得人睜不開眼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腐爛的肉。
謝艾站在高坡上,看著這一切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手指在發抖——不是怕,是痛。他看見一個年輕計程車兵,趴在雲梯上,手還保持著向上爬的姿勢,可他的腦袋己經被滾木砸扁了,紅的白的糊了一牆。他看見一個老兵,懷裡抱著一個更年輕計程車兵,那是他的兒子。老兵的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麼,可聲音己經永遠卡在了喉嚨裡。他看見一個弓弩手,雙手還握著弓,可他的胸口插著一支箭,箭桿還在微微顫動。
他閉上眼睛。那些面孔,那些眼睛,那些在戰場上燃燒的生命,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心上。他知道,每一個命令,都意味著死亡。每一次“進攻”,都有一百個、一千個家庭失去兒子、丈夫、父親。可他不能停。因為他身後是涼州,是主公,是無數等著回家的人。如果他這裡停了,潼關和隴山即便拿下,後秦的援軍也會從大界湧出,將兩路大軍攔腰截斷。到那時候,死的人更多。
“傳令,第三波。”
第西日,大界城頭的守軍開始動搖。有人偷偷放下繩子,滑下城牆,向涼州軍投降。他們跪在地上,雙手抱頭,渾身發抖,嘴裡喊著“饒命”。謝艾見了他們,沒有殺,給他們飯吃,給他們水喝,然後放他們回去。那些人回到城裡,逢人便說涼州軍善待俘虜,糧草充足,不殺降兵。
第五日,城頭開始有騷動。有人和同伴爭吵,有人說要開城投降,有人被軍官當場砍了腦袋,掛在垛口上示眾。那腦袋在風中晃來晃去,頭髮被血粘成一縷一縷的,蒼蠅圍著他嗡嗡叫。可恐懼壓不住求生欲。當夜,又有十幾個士兵偷跑出城,向涼州軍投降。
第六日,謝艾終於等到了他要的訊息。
斥候飛馬來報:“潼關己破!隴山己通!兩路大軍正日夜兼程,向關中推進。”
謝艾握著軍報的手在發抖。不是怕,是激動。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。大界的守軍,己經被他死死拖住,再也無法回援。現在,他們成了甕中之鱉,退無可退,援無可援。
“傳令,”謝艾收起軍報,聲音沉穩如鐵,“圍三闕一。讓他們跑。”
當夜,大界城東門外的涼州軍忽然撤了。
圍了半個月,東門外的營帳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滿地篝火的灰燼和踩爛的草屑。守軍在城頭看見這一幕,先是愣住,然後狂喜。有人喊:“涼州軍退了!涼州軍退了!”那聲音在夜空中炸開,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層層漣漪。
姚方成站在城頭,望著東門外空蕩蕩的原野,臉色鐵青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怒。他中計了。涼州軍根本不是打不下大界,是故意不打,故意把他拖在這裡,拖到潼關和隴山失守,拖到後秦的援軍被切斷,拖到他和他的五萬守軍成了一支孤軍。
“將軍,”副將的聲音在發抖,“咱們怎麼辦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