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三十六章 征後秦(九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9小時前

姚方成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些滿臉驚恐計程車兵,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的旗幟,看著東門外那條通往關中的路——那是唯一的生路。他知道,涼州軍故意給他留了這條路。他也知道,那條路上,一定有伏兵。可他別無選擇。留下來,是死;衝出去,或許還能活。

“傳令,”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,“全軍棄城,向東突圍。”

城門開啟,守軍蜂擁而出,向東方逃去。他們跑得很急,丟盔棄甲,連兵器都扔了。有人搶了百姓的驢子,有人騎著無鞍的馬,有人光著腳踩在碎石路上,腳底板被劃得鮮血淋漓,可沒有人停下來。因為他們知道,停下來,就是死。

可他們不知道,謝艾留給他們的那條路,不是生路,是一條更長的死路。

東門外三十里,一道狹窄的山谷裡,謝艾的十萬精兵己經等候多時。他們埋伏在山谷兩側的密林中,弓弩上弦,刀槍出鞘,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月光照不到谷底,只有山巔的積雪反射著慘白的光,將那些嶙峋的岩石照出鬼魅般的影子。

當後秦的潰兵湧入山谷時,謝艾舉起了手中的旗。

“放箭!”

箭矢如蝗,從山谷兩側傾瀉而下。那呼嘯聲尖銳刺耳,如千萬只鳥同時振翅,又如無數冤魂在哭泣。後秦計程車兵在箭雨中成片倒下,慘叫聲、驚呼聲、哭喊聲混成一片。有人試圖往回跑,可後面的湧上來,前面的倒下去,互相踩踏,自相踐踏,死者枕藉。有人跪在地上,舉著刀,喊著“饒命”;有人扔下兵器,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;有人抱著死去的同伴,嚎啕大哭。

不到兩個時辰,大界守軍全軍覆沒。姚方成死於亂軍之中,屍體被踩成了肉泥。副將被俘,跪在謝艾面前,渾身是血,瑟瑟發抖。

謝艾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降,還是不降?”

副將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他的眼睛裡,有恐懼,有絕望,也有一絲如釋重負。他終於不用再打了。

“降……”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,“我降……”

天亮了。大界城頭,換上了涼州軍的旗幟。黑底紅字,一個斗大的“冉”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
謝艾策馬入城,身後跟著親衛。他的甲冑上沾著血汙,可他的腰桿挺得筆首。城中己經空了,百姓都跑了,守軍也跑了——跑不掉的,都死了。只有滿地的屍體和殘破的旗幟,證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血戰。

他策馬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,面色平靜。他的手指攥著韁繩,骨節發白。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他的眼睛裡有疲憊,有悲傷,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。最難的一仗,打完了。

勒馬,回頭望了一眼。城下,士兵們正在打掃戰場。他們把涼州軍陣亡將士的屍體抬上牛車,一具一具,整整齊齊地碼好。有人蹲在屍體旁邊,默默流淚;有人從屍體懷裡摸出一封家書,展開看了一眼,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;有人跪在地上,用手刨土,埋葬自己的兄弟。

謝艾閉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些在城下倒下計程車兵——那些年輕的面孔,那些驚恐的眼睛,那些在雲梯上燃燒的身體。他們死了,可他連他們的名字都叫不上來。他只知道,他們是涼州人,是漢人,是願意跟著主公打天下的人。

“將軍,”親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,“降兵如何處置?”

謝艾睜開眼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願意留下的,編入軍中;想回家的,發路費。告訴他們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主公說了,不分漢胡,一視同仁。只要放下刀,就是涼州的百姓。”

親衛領命而去。

謝艾策馬繼續向前。他的腳步很穩,很沉,每一步都踏在剛剛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。那土地鬆軟,潮溼,帶著春天的氣息,也帶著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、最後的溫度。

他想起出徵前,冉操對他說的話:“謝將軍,大界這一仗,不是為了打下來,是為了拖住。拖住姚方成,拖住後秦的援軍,拖到潼關和隴山拿下。到那時候,大界不攻自破。”他說得對。大界不攻自破。可那些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來了。

風吹過大界城頭,帶著血腥和焦臭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。那是春天的味道,是新生的味道。謝艾深吸一口氣,然後緩緩吐出。他的胸膛裡,有什麼東西在湧動,像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河,終於解凍了。

隴山通道和大界失守的訊息傳到長安時,姚萇正在太極殿上朝議政。

他坐在龍椅上,聽斥候跪在地上稟報。那斥候渾身是傷,甲冑殘破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:“陛下……張山獻了潼關,吳巖獻了隴山……大界……大界也沒了……姚軍將軍殉國,姚方成將軍……也殉國了……”

大殿上一片死寂。

姚萇的臉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,又從青變紫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手指在發抖,整個身體都在發抖。他想說什麼,嘴張開了,卻沒有聲音。然後,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濺在龍案上,濺在奏摺上,濺在那幅他看了無數遍的關中地圖上。

“陛下!”眾臣驚呼,大殿上頓時亂成一團。有人衝上來扶他,有人喊太醫,有人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姚興第一個衝上來,扶住姚萇的肩膀,聲音發顫:“父皇!父皇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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