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眶微微發紅,卻沒有流淚。
“諸位,”他說,“起來。”
他看著窗外,那無邊無際的雪夜,目光深邃如海:
“從今天起,涼州備戰。糧草,軍械,兵馬,一樣都不能少。我要在明年開春之前,一切準備就緒。”
建元二十一年正月,姑臧城的積雪還沒化盡。州牧府議事廳裡,炭火燒得通紅,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可圍坐在長案前的十幾個人,心裡卻冷得像窗外的冰稜。牆上的地圖被燭火照得發亮,上面用紅黑兩色標註著後秦的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條通道、每一處關隘——長安、潼關、武關、隴山、大界、杏城等城池,密密麻麻,如同一張正在收緊的網。
冉操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一封剛從長安送來的密信。信是張山寫的,只有一行字:“七哥在,潼關便是主公的。”
將信推給身旁的謝奕。謝奕看罷,遞給荀明。荀明看完,傳給鄧羌。鄧羌接過信紙的手在發抖——不是怕,是恨。他的手指攥得骨節發白,信紙邊緣都被捏出了褶皺。他想起王猛滿門被屠的慘狀,想起權翼、朱肜被押入長安時的屈辱,想起苻堅被縊死在佛寺那天,長安城頭的夕陽紅得像血。
“冉駙馬。”鄧羌站起身,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,“鄧羌請命,為先鋒。”
冉操抬手,示意他坐下。“鄧將軍,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“此戰,不是為報仇。是為漢人爭命,為天下開太平。你若只想著報仇,刀就會不穩。刀不穩,心就不穩。陣前就會失去進退之舉”
鄧羌沉默。他緩緩坐下,拳頭攥在膝蓋上,青筋暴起,又慢慢鬆開。
謝艾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手指從姑臧出發,沿著河西走廊向東,在隴山位置停下。“三路進軍,我己擬好。”他的聲音沉穩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入木板,“第一路,主公親自統帥。兩萬禁衛重騎,十五萬涼州步騎,出張掖,攻潼關。張山在內接應。”
他的手指向東移動:“第二路,李昂統帥。雄大海龍驤軍兩萬重步軍,石虎驍果軍兩萬長槍兵,沮渠蒙遜匈奴騎兵十萬,西域聯軍三萬,出蕭關,由吳巖接應,出隴山通道。”
手指再移,落在隴東:“第三路,末將統帥十五萬大軍,力壓大界與杏城。只牽制,不強攻。”
他轉身,目光掃過眾人:“三路大軍,總計五十餘萬。糧草輜重,己秘密運往各集結地。開春之後,同時發兵。”
議事廳裡一片寂靜。炭火噼啪一聲,像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敲響第一聲鼓。
冉操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目光從潼關移到隴山,從隴山移到大界,最後落在長安。那個地方,埋葬著他的妻子,埋葬著他十幾年的隱忍,埋葬著一個他曾經效忠的帝王。
“明年——”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“我們踏平關中”眾人齊聲應諾。
二月二,龍抬頭。姑臧城外,二十萬大軍列陣於晨霧之中。鎧甲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,長矛如林,旌旗遮天。戰馬噴出的白氣在隊伍上空凝成一片薄霧,風吹不散。
冉操騎在墨雲馬上,玄鐵重甲,雙刃矛掛在得勝鉤上,鉤戟斜插鞍後。他花白的頭髮,在黑色盔纓的映襯下格外刺目。謝奕策馬在側,這個曾經放浪形骸的酒鬼,此刻一身戎裝,目光如鷹。鄧羌跟在冉操身後。他換了一身嶄新的鐵甲,腰懸長劍,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。他的眼睛裡有火——那是燒了整整兩年的復仇之火。冉操在姑臧的城下,望著東南方向的群山。那裡是隴山,是關中與涼州的分界。“主公,李昂先生的先鋒己過蕭關。”說話的是謝奕。“沮渠蒙遜呢?”率領著匈奴騎兵昨夜己至隴山北麓,按主公吩咐,紮營於一處隱秘谷地。”謝奕頓了頓,“只是這些匈奴騎兵桀驁慣了,訓練時日又短,未必能在在山谷裡待的住。”冉操沒有回答。“傳令沮渠蒙遜,”冉操的聲音混在雨聲裡,“全軍偃旗息鼓,敢有喧譁者,斬。”
“出發。”冉操只說了一個字。
二十萬大軍如黑色的洪流,緩緩向東湧動。馬蹄踏碎殘雪,車輪碾過凍土,聲音沉悶如遠雷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,低沉的,持續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
前鋒是檀道濟,沈慶率領的兩萬禁衛重騎。人馬俱甲,鐵流滾滾。陽光照在甲片上,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,遠遠望去,像一條流動的銀河。
中軍是周雲統領的十五萬涼州步騎。
後軍是鄧羌押運的糧草輜重。牛車馬車連綿數十里,糧秣堆積如山。
大軍行軍第七日,前鋒抵達潼關以東西十里。檀道濟派斥候送回的軍報只有幾個字:“潼關城門緊閉,旌旗招展。敵軍己有防範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