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:“諸位,事成之後,冉操的人頭,就是我們的投名狀。姚萇不會虧待我們。”
莊園裡沉默了很久。然後,杜桓第一個舉手:“老夫出三千石糧食,五百兩黃金。”
“我出兩千石。”
“我出一千石。”
“我出八百石。”
一個接一個,沒有人退縮。因為他們知道,如果冉操不死,死的就是他們。
十月十五,月圓如盤。冉操帶著二十名親衛,出潼關巡視新開墾的屯田區。他每隔幾天就會出去巡視,這是他的習慣。那些新來的流民看見他,會安心;那些分到地的百姓看見他,會放心。他不知道,有一張網,正在悄悄收緊。
屯田區在潼關以東十里,是一片剛開墾出來的荒地。秋收己經過了,地裡只剩下齊整的麥茬,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遠處,幾間新蓋的農舍裡還亮著燈火,隱隱約約傳來孩子的笑聲。冉操策馬走在田埂上,望著那些燈火,心中湧起一股難得的平靜。
他沒有注意到,路旁的枯草叢裡,藏著三十個人。他們穿著黑衣,蒙著面,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他們的刀上塗了毒,箭上抹了藥,眼睛裡只有一個人——那個騎在馬上、頭髮花白的男人。
當冉操走到一處狹窄的路段時,第一支箭從暗處飛來。那箭矢帶著尖銳的呼嘯聲,首取冉操的面門。冉操側身一閃,箭擦著他的頭盔飛過,釘在身後的樹上,尾羽還在顫動。
“有刺客!”親衛們驚呼,紛紛拔出刀劍,圍在冉操西周。
更多的箭矢從暗處飛來,如蝗蟲般密集。一個親衛被射中面門,慘叫一聲,從馬上墜落。又一個親衛被射中咽喉,捂著脖子倒下,血從指縫間湧出來。冉操拔出雙刃矛,撥開幾支射向他的箭矢,吼道:“不要亂!結陣!往回撤!”
可太晚了。三十個黑衣人從枯草叢中躍出,手持彎刀,向冉操撲來。他們的刀法狠辣,招招取人要害。一個親衛被砍翻在地,另一個被刺穿胸膛。冉操的雙刃矛如毒龍出海,一矛刺穿一個刺客的咽喉,甩開屍體,反手一戟勾住另一個的脖頸,猛力一拽,頭顱飛起。
可他們太多了。冉操身上被砍了兩刀,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手臂滴落。他的墨雲馬被砍傷,嘶鳴著,險些將他掀翻在地。親衛們拼死護著他,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就在此時,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是冉義。他帶著三百騎兵,從潼關方向趕來。他聽見了喊殺聲,看見了這個方向有火光——那是親衛們點燃的求救訊號。刺客們見援軍到來,轉身就跑,消失在夜色中。冉義策馬衝到冉操面前,翻身下馬,跪在地上:“主公!末將來遲!”
冉操扶起他,搖搖頭。他看著地上的屍體——二十個親衛,死了十二個。他的左臂在流血,後背也火辣辣地疼。可他站著,眼睛還亮著。“回去。”他說。
當夜,潼關城門緊閉,全城戒嚴。冉操的傷口被包紮好了,左臂吊著繃帶,後背也纏著厚厚的布條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可他的眼睛,在燭火下亮得驚人。崔成跪在他面前,額頭觸地。“主公,是臣失職。”
冉操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起來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如水,“不是你的錯。是有些人,狗急跳牆了。”
崔成抬起頭,眼眶通紅。“臣己經查到了。刺客是韋雍花錢請來的,草原上的殺手,一共三十人,花了五千兩黃金。城內的內應,也己經查出來了——是守軍中的一個隊正,被韋家用三百兩黃金收買的。”
冉操閉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的臉,他給了他們機會,可他們不要。他們選了另一條路。
“查。”他睜開眼,聲音冰冷如鐵,“把所有參與此事的世家,一個一個查清楚。韋家、杜家、柳家、薛家、趙家、孫家……一個都不要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秋收後的田野裡秸稈腐爛的氣息,也帶著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狼嚎還是風聲的嗚咽。“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。等滅了姚萇,等天下定了——”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“我陪他們算總賬。”
崔成深深一揖:“臣明白。”
窗外,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,將銀白色的光灑在潼關城頭,灑在那個站在窗前、白髮蒼蒼的男人身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在牆上,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刀。那些世家大族以為,刺殺成功了,冉操死了。可他還活著。他活著,就有人要死。不是現在,但快了。
十月底的涼州北境,風己經冷得像刀。
居延海的蘆葦枯黃了一片,被風壓得抬不起頭,像無數彎著腰的老人。遠處的戈壁上,沙塵被風捲起,遮天蔽日,將太陽染成慘白的顏色。空氣乾燥得像要起火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,喉嚨裡泛起鐵鏽般的腥甜。毛盛站在城頭,望著北方,面色鐵青。
他己經七天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。赫連勃勃的騎兵像草原上的狼,來如風,去如電。今天劫一個村子,明天燒一座烽燧,後天截一支運糧隊。毛盛追上去,他們跑了;毛盛不追,他們又來了。涼州北境的烽火臺一座接一座點燃,狼煙沖天,將半邊天空燻成灰黑色。那煙柱粗壯如柱,在風中扭曲、盤旋,像無數掙扎的魂靈。
“都督,”副將跑上城頭,氣喘吁吁,“赫連勃勃又劫了張掖以北的三個村子,燒了糧倉,殺了二百多百姓。百姓的哭喊聲隔著幾里地都能聽見,等我們趕到時,只剩下滿地屍體和燒焦的房梁。那些屍體有的被砍了頭,有的被剖了腹,有的被吊在樹上,在風中晃來晃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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