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四十一章 征後秦(十四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12小時前

更讓後秦軍頭疼的,是那三處從山裡殺出的伏兵。他們人不多,每路只有兩三千,可他們對地形的熟悉程度,讓後秦軍望塵莫及。他們知道每一條山溝,每一道河谷,每一處可以藏身的洞穴。他們從不正面交戰,只是在夜裡摸出來,殺了哨兵就跑,燒了糧草就躲,劫了運糧隊就散。後秦軍追進山裡,他們在暗處放箭;後秦軍不追,他們又冒出來,再捅一刀。那些將領們恨得牙癢癢,可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有一次,一隊伏兵摸進了姚興大營的後方,燒了他整整十天的糧草。姚興氣得暴跳如雷,派了五千精兵進山圍剿。可那兩三千人進了山,就像水滴進了海,再也找不到了。五千精兵在山裡轉了七天,連個影子都沒摸著,自己反而損失了好幾百。

訊息傳到長安時,姚萇正在太極殿上議事。他聽完斥候的稟報,臉色從白變青,從青變紫。他的手在發抖,嘴唇在發抖,整個身體都在發抖。

“渭南糧倉被燒?臨潼馬場被劫?新豐驛道被斷?”他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雍城守將中了檀道濟的計,損兵五千?散關那邊呢?姚興在幹什麼?”

沒有人敢回答。殿中一片死寂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那些平日高談闊論的臣子們,此刻都低著頭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有人盯著自己的腳尖,有人看著房樑上的彩繪,有人在偷偷抹汗。

“散關……還在圍。”一個大臣壯著膽子開口,“可涼州軍的騎兵在關中西處劫掠,各城都不敢開門。百姓人心惶惶,有傳言說……說涼州軍己經打到了灞橋……”

“胡說!”姚萇拍案而起,龍案上的茶盞被震得跳起來,滾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那清脆的碎裂聲在殿中迴盪,像一記耳光,打在每一個人臉上。

可他知道,那不是胡說。因為就在三天前,冉操親自率軍出現在長安城外。

那是清晨,霧氣還沒散盡。長安城頭的守軍看見遠處有一隊騎兵,黑壓壓的,像一片沉默的烏雲。那面旗——黑底紅字,繡著一個斗大的“冉”字——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有人認出了那面旗,有人認出了那個騎馬走在最前面的人。玄鐵重甲,雙刃矛,鉤戟,花白的頭髮。那是冉操。他真的來了。不是攻城,是示威。他帶著一萬騎兵,在長安城外繞了一圈,不緊不慢,像在檢閱自己的領地。城頭的守軍緊張得弓弩上弦,滾木礌石堆滿垛口,可沒有人敢放箭。因為沒有人知道,他後面還有多少人。冉操勒馬,望著長安城頭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,他調轉馬頭,帶著那一萬騎兵,消失在晨霧中。整個過程,不到半個時辰。可那半個時辰,像一整天那麼長。長安城頭,守將的手還在抖。

訊息傳到姚興大營時,己經是第十五天了。姚興正坐在帥帳裡看地圖,手指在散關的位置上停了很久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他的手指在發抖。他知道,他中計了。冉操根本不是在死守散關,他是在玩一場更大的遊戲。散關是餌,冉操自己也是餌。真正的殺招,在關中腹地,在他身後。

“將軍,”斥候跪在地上,聲音發顫,“冉操出現在長安城外。陛下急召將軍回師拱衛京師。”

姚興閉上眼睛。他的手指攥著地圖,骨節發白。他想說“再給我三天”,可他說不出口。因為三天,足夠冉操在長安城外再繞一圈。三天,足夠那些謠言把長安城的人心攪得更亂。三天,足夠他的大軍在散關城外餓肚子。

“傳令,”他睜開眼,聲音沙啞如砂紙,“全軍撤退,回援長安。”

散關城頭,謝奕看見遠處的後秦軍開始拔營。旌旗一面面倒下,營帳一頂頂拆除,那密密麻麻的篝火像退潮一樣漸漸熄滅。他的眼眶紅了,不是因為風大,是因為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
三十天。整整三十天。守著一座孤城,面對大軍。每一天,他都在城頭站到天亮;每一夜,他都不敢閤眼。他怕姚興忽然攻城,怕主公在關中出事,怕自己守不住這座城。可他守住了。

張山走上來,站在他身旁。“謝將軍,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三十天血戰留下的疲憊,“姚興退了。”謝奕沒有回答。他望著關外那片空蕩蕩的曠野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有釋然,有慶幸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傳令,”他轉身,聲音沉穩如鐵,“開城門。派斥候,去關中找主公。告訴他——散關還在,人在。”

姚興撤軍的訊息傳到冉操耳朵裡時,他正帶著一萬騎兵在渭北休整。三十天了,他的兵從一萬變成了八千多人。

“主公!”斥候飛馬來報,“姚興撤了!散關之圍解了!”

冉操勒馬,沉默了很久。他望著散關的方向,

“傳令,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穩如磐石,“全軍集合。我們回家。”

幾日後,散關城頭。謝奕站在城門口,看著遠處那一隊騎兵緩緩走近。走在最前面的人,玄鐵重甲,花白的頭髮,甲冑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。他的馬瘦了,人也瘦了,可他的腰桿,依舊挺得筆首。謝奕迎上去,深深一揖。“主公,散關還在。”他的聲音發顫。

冉操翻身下馬,扶起他。“辛苦了。”

只有三個字。可謝奕聽見了那三個字裡所有的東西——那些不眠的夜晚,那些血戰的日子,那些絕望。

當夜,散關城頭。冉操站在垛口後面,望著關外那片曠野。月光如水,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,灑在那張佈滿傷疤的臉上,灑在那雙深邃如井的眼睛裡。謝奕走上來,站在他身旁。“主公,接下來怎麼辦?”

冉操沒有回答。他望著關外,望著那片他剛剛踏平的土地,望著那些他點燃的烽火,望著那些他種下的恐懼。

“接下來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“讓姚興睡不著覺。”

謝奕看著他的側臉,那張臉上沒有得意,沒有疲憊。那是經歷了無數次生死之後,一個人才會有的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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