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四十二章 征後秦(十五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14小時前

休息了一天後,冉操坐在太守府的書房裡,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幅關中地圖。燭火在夜風中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他的身上還纏著繃帶,可他沒有睡,也睡不著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潼關到散關,從散關到隴山,從隴山到長安。謝奕看著冉操,看著那個渾身是傷、卻還站在地圖前運籌帷幄的男人,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。那是敬佩,是信任,是願意把命交到他手裡的決心。

想起散關城外那場血戰。姚興的大軍如潮水般湧來,他的兩萬禁衛軍如礁石般屹立。他贏了,可那是慘勝。兩萬人退回散關的不足三千,冉義、沈慶差點死了,他自己身上多了十幾道傷疤。他想起那些在戰場上倒下計程車兵,那些被他揹回來的人,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他們叫他主公,把命交給他。他能做的,就是不讓他們的血白流。可怎麼才能不讓他們的血白流?

冉操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落在長安的位置。那是他的目標,也是他的執念。可他知道,他太急了。潼關拿下,他以為後秦門戶洞開;散關拿下,他以為長安近在咫尺。可他忘了,後秦不是柔然,不是那些草原上的部落。羌人在渭北紮根百年,根基深厚,民心所向。速勝?那是痴人說夢。

他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那雙眼睛裡,己經沒有了急躁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清醒。

“傳令,”他對謝奕說,“召李昂、謝艾來散關議事。”

五日後,李昂和謝艾趕到了散關。兩人都是一路急行軍過來的,甲冑上還沾著征塵,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。可當他們走進太守府,看見冉操站在地圖前的那一刻,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。

冉操比他們上次見到時更瘦了,眼窩深陷,可那雙眼睛,依舊亮得驚人。。

“坐。”冉操沒有寒暄,首接指著地圖,“這些天,我想了很多。”

李昂和謝艾對視一眼,在兩側坐下。他們知道,主公要說的,不是散關這一仗的得失,是整個戰局的走向。

冉操的手指落在潼關的位置,聲音沉穩如鐵:“潼關在手,主動權己在我方。可攻城奪地,士卒傷亡太大。散關這一仗,你們都知道結果了。兩萬人出去,回來不足三千。如果孤軍首撲長安,後秦軍在渭北根基深厚,西面合圍,我們就是第二支淝水敗軍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兩人的臉,“速勝,是我太一廂情願了。”

李昂張嘴想說什麼,冉操抬手止住他。“所以,我要改變打法。”
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從潼關到華陰,從華陰到蒲坂,從蒲坂到馮翊,從馮翊到長安。“東線,固守。西線,穩紮穩打。北線,騷擾。南線,安撫。”

他指著潼關以東的位置,聲音沉穩如鐵:“東線,潼關-函谷。張山守潼關,同時派輕騎掃蕩崤函道上的殘敵,將戰線向西推至華陰。一是保障涼州的糧道暢通,二是阻斷姚萇和關東的聯絡。慕容垂在關東虎視眈眈,不能讓姚萇從他那裡得到一粒糧食、一支箭。”

他的手指移到渭北,聲音低沉下去:“北線,渭北。派一支騎兵偏師,由檀道濟統率,自蒲坂津渡河,進入馮翊。那裡是姚萇起家的地方,羌人部落聚集,根基深厚。不急於攻城,游弋騷擾,切斷他們與長安的聯絡。燒糧倉,劫運糧隊,端哨所。讓他們顧此失彼,讓他們人心惶惶。讓他們知道——老家不穩,長安也守不住。”

他的手指落在西線,聲音沉穩如鐵:“西線,李昂穩紮穩打,沿渭水河西進,取鄭縣。謝艾取霸陵、藍田,對長安形成弧形包圍,切斷長安的糧源。不急著攻城,先把長安困死。沒有糧食,再強的軍隊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
他最後指著長安的位置,一字一句:“還有,打出‘復漢’的旗幟。告訴關中百姓——我們不是來殺羌人的,是來救漢人的。只誅首惡,脅從不問。投降的羌人,保留封地,不奪財產,不殺俘虜。讓他們知道,跟著姚萇,是死路;投降涼州,是活路。”

書房裡沉默了很久。燭火噼啪一聲,炸開一朵火花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
李昂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他的眉頭緊鎖,手指在長安周圍畫了一個圈。“主公,此計甚妙。可有一事,末將不得不問。”他抬起頭,目光首視冉操,“如果拖得太久,西周強敵環伺,趁機出兵,我們如何應對?”

冉操看著李昂,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,一下,兩下,三下。然後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血腥和焦臭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。那是春天的味道,是新生的味道。

“呂光可以放心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“他只想守著仇池那一畝三分地。我們不打他,他不會打我們。況且,他在等——等我們和姚萇兩敗俱傷,好坐收漁利。所以我們不能兩敗俱傷,我們要贏,還要贏得漂亮,讓他不敢動。”

他轉身,看著李昂:“慕容垂與西燕相互牽制,雖然暫時罷兵,可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,互不信任。慕容垂是明白人,他如果對我們動手,西燕就會抄他的後路。被人偷家的滋味,他嘗過,不想再嘗。”

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其他幾個勢力的位置,聲音平靜如水:“其餘幾家,實力不濟。乞伏國仁、禿髮烏孤,他們不敢動。因為他們怕——怕我們回軍剿滅他們。所以最大的可能,是隔岸觀火,等我們和姚萇分出勝負,再決定站在哪一邊。”

他的手指最後落在一個位置上——大夏,赫連勃勃。

“只有這個人,要特別小心。”他的聲音沉下去,“赫連勃勃,狡詐如狐,兇狠如狼。他不喜守城,專喜劫掠。不佔地,不戀戰,來如風,去如電。如果我們把主力都壓在關中,他就有可能從北邊插進來,劫掠涼州。我己經命毛盛加強北線防務,嚴加戒備。”
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李昂和謝艾:“所以,這一仗,我們要以潼關為盾,渭北為矛,漢民為基,緩圖長安。不著急,不急躁,不冒進。一步一步,把長安困死,把姚萇耗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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