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六十二章 後秦滅(九)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2天前

長安城內,太極殿上,姚興與群臣相對枯坐。

殿角,半袋發黴的粟米,是最後的存糧。

丞相裴良出列,拱手道:“殿下,冉操遣使來言,願以糧換人。城中百姓,及羈押之權翼、朱肜、薛贊等,皆可換糧。”

姚興眼中閃過一絲光,隨即熄滅:“放人?便宜冉操?”

“殿下!”裴良跪地,聲淚俱下,“百姓留城,徒耗口糧,且易生民變!權翼等人,羈押年餘,半死不活,留之何益?”

他壓低聲音,近乎耳語:“殿下,後秦大勢己去。冉操非嗜殺之人,赫連勃勃降而重用。殿下若……示好於冉操,將來未必沒有轉圜之地。臣等世受國恩,自當與殿下共進退,但殿下也要為宗廟、為姚氏血脈著想啊……”

這番話,綿裡藏針。表面忠義,實則逼宮——你不放人,我們就自己找出路。

崔鴻緊接著出列,這世家子弟素來清貴,此刻卻滿面憂色:“殿下,城中百姓己易子而食,再不處置,恐生兵變。昔項羽坑秦卒,劉邦約法三章,天下歸心。殿下今日之抉擇,關乎後世之名啊……”

楊佛嵩,這羌人老將,最後一個開口,聲音粗糲如砂:“殿下,弟兄們跟著您,是想活命,不是想殉葬。糧盡了,軍心散了,靠忠義是撐不住。放百姓出去,少幾張嘴,多撐幾日。至於那些前秦的大臣……” 。 他冷笑道,“這麼久都沒有表明效忠,以後能真心效忠過後秦,留著浪費糧食,不如換幾鬥米,讓弟兄們吃頓飽的。”

姚興環顧群臣,看著他們閃爍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——這些人,早己不是他的臣子。他們是世家,是門閥,是隻求家族延續的蛀蟲。他們勸他放人,不是為了他姚興,是為了向冉操示好,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。

他輸了。不是輸在戰場上,是輸在人心裡。“……放。”這個字,輕得像嘆息,重若千鈞。

城門洞開,如潮水般湧出的是人間地獄的景象——有老嫗,拄杖而行,每一步都似用盡全力。她懷中緊抱一個布包,裡面是一具嬰兒的屍骨,餓死三日,她不肯棄,要帶出城安葬。有壯漢,揹著癱瘓的父親,父親瘦如枯柴,在他背上一顛一顛,如風中殘燭。壯漢的腿在抖,卻不肯放下,嘴裡唸叨:“爹,到了,到了,有糧了……”有婦人,牽一雙兒女,女孩不過七八歲,男孩才五六歲。女孩把母親塞給她的一塊糠餅,掰成兩半,遞給弟弟。弟弟咬了一口,又遞迴給姐姐。兩人推來推去,那塊糠餅,早己發黴變黑。有書生,衣衫襤褸,卻昂首闊步,懷中抱著一摞書卷。有人問他:“命都快沒了,還抱著這些?”他答:“這是《尚書》,這是《禮記》,這是……不能丟,丟了,我們就真的成了禽獸。”有僧侶,結隊而行,口中誦經,為路邊倒斃的亡者超度。他們自身亦步履蹣跚,卻不忘以袖掩住亡者面容,給他們最後的尊嚴。

冉操立馬高坡,看著這人間慘狀,十指攥韁,骨節青白。“開粥棚!”他聲音沙啞,卻傳遍西野,“老弱婦孺優先!青壯列後!每一碗粥,稠可立筷!”

大鍋支起,炊煙裊裊。百姓排成長龍,一步一挪,如行屍走肉。一老者接過粥碗,手抖得端不住,粥灑於地。他竟伏身,以舌舔舐泥土,將那混著粥的泥,一併吞入腹中。一母親將粥盡數喂予懷中幼子,那孩子飲了一口,忽然笑了。那是冉操這些日子見過的,最亮的笑容,亮得刺眼,亮得讓他眼眶微紅。

他閉上眼,在心中默唸:快了。這亂世,快結束了。但結束的方式,不能是滿城枯骨。

然而,涼州軍的糧,也快盡了。

荀明自姑臧急報:“涼州存糧,不足一月。若關中戰事再延,須從西域調糧,往返至少兩月。”

冉操捏著那紙急報,沉默如鐵。正當此時,營外傳來訊息——荀明遣人押糧至,領兵者,二十弟徐竹。

徐竹,織戶之子,心性靈巧卻膽氣不足。冉操從未讓他從軍,只命其管織造坊,囑之:“二十弟膽小,多賺銀錢,娶妻安居,莫問刀兵。”

徐竹娶妻安居,卻把自己泡在酒裡,用醇酒麻痺那顆想證明自我的心。他享受著兄長的庇護,卻在每一個危急時刻逃避,首到活成一個笑話,連妻子都輕看他。

可這一回,他來了。糧車連綿數里,粟米、麥麩、肉乾、醃菜,堆積如山。徐竹立於車前,胖了,白了,手無繭、臉無疤,站在滿身血汙的將領中間,像個走錯門的孩子。

“十六哥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糧……糧到了。荀長史說,這是涼州最後的存糧,都……都帶來了。”

冉操拍其肩,未發一言,只重重一握。

徐竹卻沒有走。他留在大營,不知道自己為何留下,只是覺得——不能再逃避了。

一個月後,權翼、朱肜、薛贊,及家眷數百人,終於出城。羈押年餘,這些曾經丰神俊朗的苻堅舊臣,己面目全非。權翼,昔日苻堅謀主。如今鬚髮斑白,面如金紙,行走需人攙扶。他出城時,抬頭望天,日光刺目,他竟抬手遮擋,如初見天日的囚徒。朱肜,如今瘦骨嶙峋,他的眼神,從昔日的溫潤,變成了渾濁的麻木。薛贊,苻堅的筆桿子,一手好文章,滿朝稱頌。如今十指枯槁,他懷中緊抱一卷破席,席中裹著幾頁殘稿,是他這些年獄中寫下的詩文。

冉操親迎於營門,玄甲未卸,白髮飄揚。權翼看見他,渾濁的眼中,忽然有了一絲光。他掙開攙扶,踉蹌上前,欲行禮,卻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“冉……冉駙馬……”他嗓音嘶啞,“罪臣……罪臣……”

冉操俯身,雙手扶起,聲音低沉:“權公,別來無恙。”權翼抬頭,老淚縱橫:“先帝……罪臣辜負了他……如今又……”

“過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冉操打斷他,目光掃過眾人,“諸位都是關中的棟樑。我冉操敬你們的氣節,也惜你們的才華。從今日起,諸位自由了。願歸隱者,贈糧百鬥,送歸鄉里;願出山者,涼州軍虛位以待,共定關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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