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頭，後秦的旗幟己經殘破不堪。
那面黑底白字的“姚”字大旗，在秋風中獵獵作響，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，旗面上佈滿了箭孔，像一張千瘡百孔的漁網。冉操駐馬高坡，玄甲覆霜，白髮如戟。眼前這座千年帝都，城牆高逾三丈，厚可走馬，箭樓密佈如棘，城門包鐵灌銅，堪稱天下第一堅城。
城中尚有守軍六七萬，皆姚興精銳，困獸猶鬥。若強攻，涼州軍縱勝，亦將折損許多，關中定後，何以御北虜、鎮西方？
他令周雲、石虎東出潼關，取弘農、華陰；令謝艾、趙峰北渡渭水，下馮翊、北地；令檀道濟西進隴右，收陳倉、雍縣；令沈慶、李江南出武關，奪上洛、商縣。西路大軍，如西把鐮刀，收割後秦殘存的疆土。
長安，則被圍成一座孤島的孤城。
圍城西十日，訊息次第傳來。弘農降，華陰克，馮翊破，北地收……後秦的城池，一座接一座，如秋日枯葉，飄入冉操囊中。信使飛馳，戰報如雪，每一紙都寫著同一個結局。
冉操立於中軍大帳，望著沙盤上被硃筆圈住的長安，沉默如鐵。“傳令，“他聲音低沉，”從明日起，每日清晨，令嗓門洪亮者，於城下喊話。”
翌日，天光未亮，涼州軍陣前己立起百餘名壯漢。他們雙手攏嘴，聲如洪鐘：
“弘農己破！華陰己克！馮翊、北地、陳倉、上洛……後秦疆域，寸土無存！”“長安己成孤城！援絕糧盡，困守何益？”“涼州軍優待俘虜！棄械出城者，賞糧三鬥！頑抗到底者，城破之日，玉石俱焚！”
聲浪如潮，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，撞在厚重的城牆上，碎成無數細小的絕望，滲入每一個守軍的耳中，滲入他們的夢。
城頭，姚興面色鐵青，十指攥磚，骨節青白。他下令放箭，箭矢卻無力地墜於陣前，像一蓬蓬枯死的草。涼州軍的喊話聲，依舊每日清晨準時響起，如喪鐘，如催命。
糧荒，比箭矢更致命。起初，是糧價飛漲。一斗粟，漲至百金，繼而千金，繼而萬金。有價，無市。
繼而，是樹皮被剝光，草根被掘盡，鼠雀蟲蛇，皆成珍饈。再繼而，是易子而食。城東有夫婦，鬻其幼子，換糧三升。那孩子被領走時，不哭不鬧，只回頭望了母親一眼。母親轉身，以袖掩面，肩抖如篩。
許多的讀書人圍坐枯井旁，以井水充飢，有人伏案而死，手中猶握一卷《春秋》。那些曾高談王霸之業計程車子，如今為半塊糠餅，撕扯扭打，斯文掃地。
市集之中，商人開啟塵封的貨倉，綾羅綢緞堆成山，卻換不來一捧粟米。有人焚錦自暖，火光中，千金之帛化為灰燼，如這亂世的繁華。
佛寺之內，僧眾拆毀佛像，刮取金粉，試圖換糧。老僧坐於無佛之殿，閉目誦經，聲若遊絲：“……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……”
軍營深處，士卒開始私分戰馬，殺馬而食。戰馬嘶鳴，聲徹夜半，繼而寂然。那些曾與主人出生入死的坐騎，如今成了釜中之肉。
皇宮之內，姚興削減用度，與士卒同甘共苦。可他的削減，不過是每日減一餐，而百姓，己數日不見粒米。宮人開始偷盜，太監開始潛逃，連最忠心的侍衛，眼中也閃爍著異樣的光。接到城中的探子傳出訊息的冉操思慮良久。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“傳令，”他聲音沙啞，“明日喊話，加一句——“城中百姓，無辜受難，涼州軍願以糧易人，救爾等出苦海。”
以糧易人——此令一齣，涼州軍中大譁。
雄大海第一個闖入中軍帳，甲冑未卸，滿身塵土：“主公！城中六七萬守軍，皆是豺狼，我們以糧換人，換出來的是百姓，養活的卻是敵軍，姚興少了幾萬張嘴，能多守三個月，這是資敵！”
石虎雙目圓睜，拍案而起：“主公，將士們在前線流血，糧草本就不足，如今拿糧去換敵人的人。會讓弟兄們寒心！”
趙峰也闖了進來，沉聲道：“主公，權翼、朱肜、薛贊，皆是苻堅舊臣，也算是與我們有仇。當年苻堅待他們不薄，他們卻在苻堅危難時袖手旁觀。此等無義之人，救之何用？”
李昂最後進帳，拱手道：“主公，末將以為，此策可行，但須防姚興詐降。且……城中百姓六七萬，我們有多少糧可換？換得完嗎？”
眾將七嘴八舌，大帳內如沸如鼎。
冉操端坐案後，待眾人聲漸低，方緩緩開口：“諸將所言，皆有道理。但你們只看到眼前這座城，沒看到城後的天下。”
他起身，走到沙盤前，以矛尖指點：“長安城牆，堅如磐石天下第一。強攻，我軍傷亡必逾數萬。數萬將士的命，值多少糧？城中百姓，若盡數餓死，這筆賬，算在誰頭上，算在姚興頭上，還是算在圍城的我冉操頭上。後世史筆如刀，會怎麼寫。冉操圍長安，百姓飢死者數十萬”——這名聲，我擔不起，涼州軍擔不起，我們的子孫後代都擔不起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掃過眾將：“再說權翼、朱肜、薛贊。他們是苻堅舊臣，是見死不救，是無義之人——可他們有著極高的名望，是治政能臣，是讀書人中的讀書人。我們拿下關中，誰來治理，靠刀馬，靠殺戮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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