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溟書》第五十二章 解除後顧之憂(1)

作者:五十而已·9小時前

訊息傳開,關中震動。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,臉色慘白如紙。韋雍躲在書房裡,三天沒有出門。杜桓把自己灌得爛醉,在院子裡又哭又笑。他們花重金請來的赫連勃勃,投了冉操;他們寄予厚望的草原狼,成了冉操的狗。他們不知道,下一個,會是誰。

長安城裡,姚萇聽完斥候的稟報,手中的茶盞碎了一地。他的臉從白變青,從青變紫,從紫變黑。“赫連勃勃……投了冉操?”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,嘴唇哆嗦著,整個身體都在發抖。

沒有人敢回答。殿中一片死寂,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

姚興站出來,他的臉上有憤怒,也有恐懼。“父皇,赫連勃勃一投,涼州北境就穩了。冉操再無後顧之憂,可以全力對付我們。”

姚萇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再睜開時,那雙眼睛裡,己經沒有了憤怒,只有疲憊。“傳令,各城嚴加戒備。沒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出戰。”

潼關城外,新開墾的屯田區裡,百姓們正在播種冬麥。他們的臉上有笑容,有希望,有一種在亂世中久違的安心。因為他們知道,有人在護著他們。那個人,白髮如雪。他殺人,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著。

赫連勃勃騎馬走在田埂上,望著那些彎腰播種的百姓。他的眼睛裡,有迷茫,有困惑,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他忽然想起冉操的話——“將來天下太平了,我封你一塊地,讓你帶著你的族人,好好過日子。不打仗,不殺人,不搶東西。就過日子。”他從來沒有想過,不打仗的日子,是什麼樣子的。他忽然想試試。

建康的冬天,潮溼得像一塊擰不幹的布。霧氣從秦淮河上漫上來,裹著河水腐臭的氣息,鑽進烏衣巷每一條窄巷、每一道門縫。謝安的病,己經拖了兩年。

他斜靠在內堂的軟榻上,膝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氈毯。六旬的年歲,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,眉骨高聳,顴骨凸出,兩頰深深凹陷進去,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。可那雙眼睛,依舊亮得驚人——那是見過太多興亡、看透了世間一切的人才會有的光。謝玄坐在他對面,一身素袍,面容清瘦。淝水之戰後,他也老了,鬢角的白霜比父親當年來得更早。

“叔父,”謝玄將一份邸報輕輕放在案上,“冉操收服了赫連勃勃,北境己定。長安,也撐不了多久了。”謝安接過邸報,手指微微發抖。那紙頁薄如蟬翼,在他手中卻重如千鈞。他看了很久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看到最後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當年建康一見,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風吹過枯葉,“老夫只知此子才華橫溢,未曾想,隱藏得如此之深。”他抬起頭,望著窗外的夜色,目光穿越了十幾年的光陰,回到那個桂花飄香的秋天。那時候,冉操還是個年輕人,在謝家的宴席上,那個少年寫下的詩賦,攪動了建康的文壇,他記得那年輕人的眼睛,清澈見底,像山間的溪水,可溪水下面,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。他當時就對謝玄說:“此子才高八斗,不可小覷。”

可他沒有想到,這個“不可小覷”,會大到這種程度。

“雄才大略,人中龍鳳啊。”謝安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
謝玄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很久的問題:“叔父,冉操能一統北方嗎?到那時,江東該何去何從?”

內堂裡安靜了很久。秦淮河上的霧氣透過窗欞滲進來,帶著水汽的涼意,混著炭火的焦香,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張薄薄的紗。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,一下一下,沉悶如心跳。

謝安閉上眼睛。“不知道。”他睜開眼,那雙眼睛裡沒有憂慮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那是見過太多興亡之後,一個人對命運才會有的平靜,“一切隨緣吧。”

他望著窗外。那裡,是北方的方向,是冉操的方向,是無數人命運的方向。他看不見,可他感覺得到——那場改變天下的大風暴,正在醞釀。

同一時刻,烏衣巷深處另一座宅院裡,幾個世家的代表正圍坐在一起。案上的燭火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,將那些臉照得忽明忽暗。王珣坐在主位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,發出急促的嗒嗒聲。

“冉操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“此子氣候己成。涼州、關中、隴西、草原……大半北方己入他手。前秦撐不過多久了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庾桓冷哼一聲,“他再強,也不過是個胡人的駙馬。江東士族,誰會認他?”

王珣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裡有嘲諷,也有憐憫。“認不認,由得了我們嗎?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鐵,“關中的世家己經開始慌了。韋氏、杜氏、柳氏、薛氏……,可能正在想辦法跟冉操修復關係。雖然熱臉貼了冷屁股,可他們不敢停——因為冉操的刀,就架在他們脖子上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“我們呢?我們比關中那些世家強多少?隔著一條江,冉操的刀就夠不著了?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王珣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湧進來,帶著秦淮河的水汽,也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、不知從哪座宅院飄來的絲竹聲。“我不是要你們現在就去巴結冉操,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可我們要看清楚——這北方,遲早是冉操的。江東呢,不好說,現在早做準備,總比到時候抓瞎強。”

庾桓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:“那你說,怎麼辦?”

王珣轉身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。“派人去涼州。不是巴結,是探路。看看冉操對江東士族,到底是什麼態度。你們那些曾經暗算過冉操的人,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,誰讓你們嫉賢妒能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另外,看看他身邊,還缺不缺人。”

會稽的冬天,比建康更冷。風從海上吹來,帶著鹽腥和溼氣,鑽進每一道牆縫,凍得人骨頭疼。

王凝之己經三天沒有出門了。孫恩在舟山群島起事的訊息傳到會稽時,他正在書房裡抄《道德經》。聽完稟報,他連眼皮都沒抬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“道祖會保佑會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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